散朝后的校场像一面被翻动过的湖面，文武百官的队伍在高台前方散开，从那个紧密的阵列变成了一簇簇移动的人形。沙面上残留着皇帝离开时靴子踩过的脚印痕迹，从他站定的位置延伸向高台台阶方向，脚印的间距均匀，每一步的深度一致。唐简站在原地，脚边那台加特林的管口边缘还在缓慢散热，硝烟的余味正在校场边缘被午后的风吹散，但它消失的速度赶不上人潮涌来的速度。
文武百官围上来了。他们的速度比沙面上那些散去的队伍更快，像是那层被皇帝宣布的内容刚刚在他们各自的认知中完成了落地，然后他们同时判断出了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兵部的人最先到的——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官员在距离唐简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握在身前，脸上堆着一种刚刚被激活的、尚未完全定型的笑容：“唐总匠作，恭喜恭喜。”他身后跟着另外两名兵部官员，也都各自调整了站姿和嘴角。工部的人从侧面绕过来，围成了一个外圈，户部的人从另一侧穿插进来，有人手里还捏着刚才在高台上摊开的账本，忘了合上。不同的声音重叠着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恭喜唐总匠作”的和“以后多指教”的，间或掺杂着“拨银何时到位”与“工坊选址有谱没谱”的混杂问话。那些声音的厚度在唐简周围堆积起来，挤压进他身侧半臂范围内的每一寸空隙。
瘸子在人群外面。他被人群挡住了，站在由不同品级官员的官袍组成的移动墙壁外侧，他的空裤管在那些人还没意识到他存在的身后晃动了一下。他踮起脚朝人群中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他只能听见从人群中渗出来的那些断续人声，像被筛网过滤过的细沙。他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把那条好腿又踮高了一点：“让让！让让！”他的声音被人群吸收了一层，只剩一线送进了人群内部的缝隙里。没有人听见。
人群松动了一瞬。像是有一只手从外侧推了一下人墙的边缘，让那些交叠的官袍之间的密度产生了一次短暂的波动，然后周彪从那个波动的间隙中走了进来。他穿的官袍和其他人一样，但他的步伐更慢，走动的时候手臂下垂，没有做出任何和周围的人互动的动作。他在唐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唐简的目光已经越过前面几排人落在他的方向，看到了他在人群中移动的方式。周彪的嘴角在他停住脚步之后缓缓向两侧展开，形成了一个标准的、完成度很高的笑容。他拱手了，两只手掌相叠，在胸前高度停住：“唐总匠作，恭喜。兵部以后跟您多配合。”
唐简伸手回了一礼。他抬手的高度和周彪拱手的位高一致，手掌相叠的位置也接近，是一个按照标准礼制完成的回应。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周彪的手指收紧了——他的拇指和食指卡住了唐简手掌侧面的位置，用力向内压了一下。那力度不大，但精准，像是一次被提前校准过的试探，持续了不到两息。唐简的手指没有收缩，他的手掌在被握住的瞬间保持了原来的形状，然后他向上加了一分力——那力度的增幅同样不大，但足够让周彪的手指感受到一个反向的推力，沿着他施加力的方向原路返回。周彪的嘴角在那一瞬间抽动了一下，幅度很浅，他松手的速度比握紧的速度快了一些，收回去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平时略微更短促。他站直了身体，那只被他收回的右手自然地垂在了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重新确认刚才接触中他没有来得及完全把握的信息。
“谢周大人。”唐简说。
周彪站了两息，他的笑容没有完全从他脸上消失，只是被那层正在收缩的张力压扁了一些。他看着唐简，像是还在等一个他没有等到的信号——然后他转身了，穿过人群的间隙向外走去，他的背影在那些交叠的官袍之间逐步缩小，最后融进了校场边缘正在散去的文武百官序列中。
驿馆是京城城南最大的那一座，分前后三进院落，正面门廊比街面高了一级台阶，门楣上方的牌匾上写着馆名，字迹被铜钉固定住，没有因风雨而剥落。唐简和七个老卒被安置在驿馆最深处的正房内，从主屋的窗洞看出去能看到驿馆后院的一角——墙外是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墙，墙面上有几扇紧闭的窗，傍晚时分亮起的灯火从侧窗的缝隙中漏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了细长的亮线。
瘸子躺在主屋的铺上，他的空裤管搭在铺沿垂下来，脚后跟悬在铺边，一晃一晃的。他的目光从屋顶的梁木上移开，又落回自己的手背上：“正四品……”他重复了那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咱们唐工是正四品了……”他把手抬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去，他的后脑勺在铺面上来回挪动了一次，像是在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来接受这个信息。大壮坐在他对面的铺上，手里端着一只茶杯，杯子里的水是凉的，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做梦一样。”他说。瘸子把手伸到自己胳膊内侧，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掐住了皮肤的一小片，用力捏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又松开了手指，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红印。“疼，”他说，“不是梦。”
哑巴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听着瘸子说话，没有比划，目光低垂，眼睑微微合拢。小六蜷在哑巴身边，小六侧躺着，面朝墙，呼吸均匀，似乎在入睡与未睡之间。老烟枪坐在门槛上，他的烟叶卷夹在指间，身体没有移动，背靠着门框，望着院墙的阴影向房间的边缘扩展，像是正在收拢一整天的光线，把它们折叠起来，准备放进夜色里。
唐简坐在院子里整理图纸。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细沙，墙角立着一株半枯的槐树，枝叶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把图纸摊开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翻看——加特林的结构图、齿轮的装配顺序图、弹链的联动原理图。他把每一张图纸都重新叠好，按照顺序码在旁边的矮桌上。
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和街面上偶尔经过的更夫或行人的脚步声不同，不是连贯前进的节奏，速度更轻，落地的频率更快，像是在经过某一段特定的路面时自动放轻了脚掌的触地力度。脚步声在院墙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靠近，在院门外侧的位置止住了。
唐简没有抬头。他的手指继续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那是一条供弹槽的剖面图，木炭画的线已经被他描过两遍，笔画的粗细和相邻线条之间的间距比最初更加协调。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他听到了鞋底在门外地面上完全静止下来的声音，那声音极短，但和刚才那些持续移动的脚步声之间的对比足以让人分辨出来。
一个太监从院门侧面的阴影中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身形极瘦，在夜色中穿着一件颜色偏暗的袍子，手里的灯笼没有点亮，站在那个位置时几乎和墙角融为一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底部挤压出来的气音：“唐总匠作。”
唐简抬起了头。
太监快步走了进来——他走路的姿态和其他人不同，身体保持着一个微微前倾的角度，像是随时准备改变方向或者退回去。他在唐简面前两步远处停住了，没有站直，一只手从袖口中伸出来，指间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条的尺寸不大，叠法整齐，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压痕。他把纸条塞进了唐简手中，手指在唐简的掌心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没有说第二句话，转身走出了院门。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以相同的频率向远处延伸，越来越轻，在某个距离上被夜风覆盖了。
唐简展开了那张纸条。纸面不大，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印章，正中间写了五个字。字迹是墨笔写成的，笔画清晰，收锋干脆，像是写这五个字的人没有犹豫过，没有停顿过。
秘方已在盯。
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的视线从第一个字移动到最后一个字再移回第一个字。他攥住了纸条，手指收拢压住了纸面，让纸条在他掌心中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纸团。
李铁柱从屋里走出来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六步才停住。他看到了唐简攥着拳头的手指——那指节微微发白。他停在了唐简侧面。“怎么了？”他问。
唐简没有回答。他把那个纸团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火盆中还有余烬，暗红色的炭火在纸团落下的瞬间亮了一下，纸团的边缘被火苗舔到了。火苗沿着纸面缓慢向上蔓延，字迹在燃烧过程中从墨色变成焦黑然后变成灰色，纸面卷曲着、收缩着，最后碎成了几片仍在发亮的残片，悬浮在炭火上方，又落回火盆底部。
李铁柱蹲了下来。他看着火盆里的余烬——纸灰正在炭火表面逐渐变暗，边缘的位置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谁送的？”他问。
唐简盯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它在碳堆的缝隙中闪烁了两次，然后缓缓地暗下去了。“有人要图纸，”他说，“不止一个。”他的声音平稳，和他平日里说话的语气一致，像是一个他在作出某种决定前的测量结果，不带有被情绪修饰过的痕迹，也不带有对结果的任何修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扇是木制的，窗纸糊了三层，最外层略厚，油渍已干透，月光的透射使得窗纸表面上形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光晕。他推开窗扇，手掌按在窗沿外侧的边缘上。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地面上，把青砖的接缝和细沙的纹理照得分明，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新的脚印。他把窗扇重新拉合了，把门闩插回了门框上的槽口里，那声音短而肯定。
他转回身，看着李铁柱。“明天开始，”他说，“图纸不落地。全部记在脑子里。”
李铁柱愣了一下。他听到了那几个字，但没有立刻消化掉它们的分量。“记在脑子里？”他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唐简的侧脸上，在黑夜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比白天更深，眼睛的深处反射着那一小团余烬的光亮，像两道窄而锐的裂隙，正在从边缘向内部缓慢收窄。
唐简抬手用食指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幅度不大，也没有多余的解释——“这儿最安全。”他说。然后他坐回矮桌前，把桌面上摊开的图纸从第一张开始重新翻了一遍，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他正拿在手里的那一张。
院门外的巷子在月光下保持着空空荡荡的状态，地面上的青砖缝隙里嵌着细沙，风从墙头经过的时候把沙粒吹动了一线又放下了。没有第二阵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李铁柱看着他坐在桌前的侧影，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回屋门口，在那道门槛后停了一瞬，然后跨了过去。
唐简没有回头。图纸上墨色的线条被灯光照亮，正在随着翻页的动作一道一道地映进他垂着的目光里，像某种不会离开的活物，沿着纸张和灯火的边缘，缓慢地滑入了他的视线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