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哨所门口停了两辆马车。马车是从镇上雇来的,车板比普通的运粮车宽了将近一尺,木料是硬木,车轮的铁箍是新换过的,在晨光下泛着暗灰色。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挂着一截旧麻绳,被风吹动的时候轻轻拍打着车板侧面,发出细而干燥的声响,像某种节拍缓慢的节拍器。第二辆车的车板比第一辆略窄半指,但长度差不多,两辆车的车轴齐平,像两只并排趴着的黑色甲虫,载着木头和铁箍的躯体一动不动。
瘸子站在第一辆车的车板侧面,他的那只好手握住了枪体底座一侧的把手,另一只手托在枪体的底部,把整座铁架的重量分散到了两只手上。独眼站在瘸子对面,他的姿势和瘸子对称——双手分别握住了枪体底座另一侧的把手和底托边缘,他的手心压的位置偏低,负责承托枪体重心偏下的部分。两个人同时弯腰,同时直起腰,枪体从木架上被抬离了地面。铁架离开木架表面的时候,木架上那块被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压痕,颜色比周围的旧木料浅了一度。
大壮和快手抬着摇柄组跟在后面。摇柄组是三个部件的组合——主摇柄、传动杆和一个从动齿轮,被一根麻绳串在一起,大壮握着绳头的一端,快手握着另一端。他们走路的步幅被调整到了同一个节奏,从工坊门口到马车之间的距离大约十步,他们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步数一样,落地时间的间隔一样。
哑巴抱着弹链箱走在最后面。弹链箱是木制的,盖子被草绳扎紧了,箱体大约一尺半长一尺宽,被他两只手捧着。他走路的姿势和他平时搬铁料时一样——重心稳,步幅均匀,手臂弯曲的角度固定。
所有人都憋着气。瘸子的嘴唇抿着,抿成了一道窄线,嘴角收紧,空裤管在他侧身移动的时候贴着车板边缘擦过去,发出极轻的布料摩擦木料的声音。独眼的眼睛没有眨,他的视线从他面前的枪体组件上越过,落在车板上方的空位上,像在用目测计算他接下来的落位点。大壮的手腕绷着,快手缺了手指的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曲,掌心压着绳头。哑巴的手指扣在弹链箱的边缘,他的指尖在接触木箱的时候比平时用了力,让指腹陷进了木纹的缝隙里。
枪体被抬上了车板。铁架落进车板凹槽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木料受力的嘎吱声,瘸子和独眼同时松手,然后各自后退了半步。大壮和快手跟着把摇柄组放上了车板,摇柄和枪体底座之间隔了大约两拳的距离。哑巴把弹链箱放在了车板尾端,他的动作和其他人一样轻——箱子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他的手臂在最后一寸距离上继续支撑了箱体大部分重量,直到箱底完全接触木板表面。
瘸子直起腰。他的后背在他直腰的过程中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他的肩膀向两侧展开了一次又收回来。“好了。”他说。他的话音刚落,车板就动了。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发生的变化——是突然发生的:车身右侧的车轮与地面之间接触点产生了一次向上的移动,右侧车轮从地面上抬高了大约三寸,然后停在那个位置上,保持住了悬空的状态。车板向右倾斜的角度不大,但足以让那些刚刚被码放好的组件在车板上产生一次肉眼可见的位移——枪体底座从它原先的位置向右侧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摩擦着车板表面发出了短促的刮擦声。
小六站在车板侧面的地面上,他的双手在听到滑动的瞬间已经伸出来了,他的手掌在枪体底座侧面撑了一下,但他撑不住那个正在移动的铁架的重量,他的胳膊弯了一下——他张了嘴:“倒了倒了!”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两倍,像是从喉咙底部直接挤压出来没有经过任何过滤的。
唐简从马车侧面冲了过来。他的步幅比平时大,一步跨过了小六和车轮之间的空隙,他的肩膀在马车侧面停住了,他的双手从侧面伸到车板下方——一只手扶住了车板边缘,另一只手推住了枪体底座正在滑动的侧面,他的掌心压住了铁架的外缘,他的体重通过手臂和肩膀传导到了车板的倾斜面上,把正在倾斜的车板压住了。他的膝盖抵在车板底部的横梁上,保持住了支撑,稳住了车板,让它不再继续倾斜。
“重量偏了,”他说,“把摇柄组挪到左边去。”他的语气平稳,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在三息之内完成的指令。快手已经蹲在了车板边缘,他的手指解开了捆着摇柄组的那根麻绳,大壮在车板另一侧同时解开了另一端的绳结。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握住了摇柄组的两端,同时用力,把摇柄组的整体从车板右侧移到左侧。移动的距离不大,大约两尺,落位的位置在枪体底座的左侧,与左侧车轮轴线对齐。摇柄组落到新位置上的时候车板的倾斜角度开始改变了——原本向右倾斜的车板重新找回了水平,右侧悬空的车轮缓慢地降回了地面,车轮辐条重新接触碎石地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实的碎石在铁箍下碾碎的声响。
第二台加特林被抬上了第二辆车的车板。这一次唐简亲自站到了车板上。他的靴子踩在硬木车板表面上的声音钝而短,他在车板的正中央位置站定,面朝车板尾端。他的左手指向车板中段略偏前的位置:“枪体居中。”哑巴和瘸子把枪体抬上车板,按照他指的位置放平了。他的右手拇指指向车板左侧靠近车轴的位置:“摇柄左配重。”大壮和快手把摇柄组放到了指定位置上。他的左手掌心朝下压了一下车板尾端靠近右后角的位置:“弹链箱压右后角。”哑巴捧着弹链箱走过去,放到了那个位置上。唐简的视线沿着车板表面从枪体底座移到摇柄组,又从摇柄组移到了弹链箱的位置,他没有用任何工具量,只用眼睛在车板表面划了一条虚拟的横线,从枪体底座的中心穿过弹链箱的边缘,又从弹链箱的边缘穿过摇柄组的外沿,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车板表面在枪体底座和弹链箱之间的那段距离,确认了木板表面的受力变化。
“码好。”他说。
哑巴蹲了下来,他的手掌压在枪体底座的边缘,调整了一下它和摇柄组之间那两指宽的间距。瘸子在他旁边蹲着,他伸出一只手托住弹链箱的底部,把它向右侧半指的距离调整了一次。唐简站起来,从车板上跳下去——他的脚落在碎石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他直起身,绕着两辆马车走了一圈,从第一辆车的车头走到第二辆车的车尾,又绕到另一侧回到车头。他每经过一个连接点就弯下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捆绳的结头处拉紧一次,确认每一根捆绳的张力都接近同一个数值——他的手指在拉紧绳结时用的力是恒定的,没有哪个结头被拉得过紧或过松。
赵元朗派来的接引官站在哨所门口,手里攥着一面小旗,旗子的颜色和他的官袍颜色一致。他站在门框外侧阴影和日光的交界处,看着唐简绕车检查捆绳的动作,他的嘴从哑巴把弹链箱放到指定位置的时候就没有完全合拢过。他的嘴张着,下唇微垂,牙齿露出了一线。他看着那些被草绳捆好的铁器和那些被精确放置的部件,又看着唐简从两辆车的侧面走过、拉紧每一根绳结的动作。
唐简检查完最后一根捆绳之后走向了哨所的大门。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板是新的——用旧木料拼的,上面的合页也是新打的,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唐简的手在门框边缘停了两秒,指尖沿着门框的纹路斜着滑了一下,像是用手指在那道已经固定下来的木材纹理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他转过头来,视线扫过站在马车周围的七个老卒。“走吧,”他说,“还会回来的。”
瘸子第一个上了车。他在上车的动作过程中用手掌撑了一下车板边缘,把自己推了上去,然后他转了一下身,在车板的边沿坐了下来,腿从车板边缘垂下去,空裤管在风中悬挂着被风吹动。大壮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和瘸子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也坐下来了,但没有靠车板边缘太近,后背稍微靠后了一点。快手、独眼、哑巴依次上了车,老烟枪最后上来的,他在车板上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靠着车板侧面的木栏,把烟叶卷夹进嘴角衔住但没有点燃。
小六在他自己上车的时候车板已经晃了一下,他的脚踩上车板边缘的时候车板稍微下沉了一点。他稳住自己坐下来,靠在哑巴旁边,他坐下之后把头侧了一下。哑巴在他侧头的时候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小六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动作持续了不到两息。小六的呼吸在他的胸口处变得平稳起来,像是他在肩膀被按住的瞬间已经把一段持续了很久的、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绷紧的东西松开了。他的眼睛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内闭上了,小六的头枕在哑巴的肩膀上,他睡着了。马车队开始驶离官道。唐简坐在第一辆车的车板上,右手搭在车板外侧的木栏上,左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身体随着车板的起伏而轻微晃动,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官道延伸的方向,那是一条灰色的长带。李铁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他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他的目光从车板的边缘越过,越过马背上的鬃毛,越过车夫握着缰绳的肩膀,落在官道被清晨的微光打出的轮廓线上。他的头向侧面转动了一下,转动的方向是向后的——他的目光越过他身侧的车板边缘,沿着他们刚刚驶过的路,看到了那座越来越小的哨所城墙,城墙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一道正在被风沙不断擦除的线条,每过一息就淡一截。
李铁柱转回头,面向前方,他看着唐简的侧脸。他的视线从唐简的太阳穴移到下颌又移到喉结,他开口了:“唐工,万一圣上要留你在京城不让你回来了呢?”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说一件他其实不想让它发生但需要确认的事情。
唐简靠在车板的靠背上没有睁眼。他的眼皮闭着,但他能感觉到李铁柱侧过头来看向他的角度,风从官道正前方吹来,把车板上的稻草碎屑吹动了几粒,轻轻擦过他的手指边缘。“留就留,”他说,“但哨所得保。这是交易。”他的尾音拖得不长,说完之后他的眼皮没有动,像是他已经把这句话放在了他已经准备好的东西的清单上,不需要再用表情去强调它的位置。
李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的侧面,指尖贴着裤子的布料。“那咱们这三年就白守了?”他问。唐简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李铁柱。车板的晃动在他睁眼的瞬间和车轴的节奏同步了一次,然后他开口了:“守住了自己命就不叫白守。”他用右手食指关节敲了两下膝盖旁边那只木箱的侧面,木箱里装着备用弹链,里面的弹链被稻草包裹着,他的指尖敲在木箱的木板表面上发出的声音是实心的——那东西在里面,还有更多。“再说,有这个东西在手,”他说,“条件好谈。”他把手从木箱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重新闭上了眼,他的侧脸在日光下被风吹着,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变化。李铁柱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这件事他之前想过很多次的一个答案,现在被确认了。他没有再问,也转回头朝向官道前方,把后背靠回到车板靠背的弧度里。
马车队沿着官道向前移动着,两辆车的车轴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持续而有节奏的响动,像是被均匀分隔的节拍,一左一右地交替着。哨所城墙的轮廓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远到马车轮子扬起的尘埃已经足够把它完全遮住了。车板上七个老卒的膝盖上放着他们各自的物件,有的靠在车板侧栏上,有的坐在行李之间,有的睡觉,有的醒着,那些东西被绳索绑紧固定,在车板晃动中保持相对稳定。风从前方持续地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干凉触感,吹过他们身上已经穿了很久但被叠过的外衣,吹过被草绳扎紧的包裹边角,吹过放在膝头的那把磨石和那把铁锤——磨石是瘸子的,铁锤是快手的。它们躺在各自主人的膝盖侧面,被手握着或扶着,它们曾经接触过哨所的城墙、工坊的地面、铁料、炉火和它自己的表面,现在它们正离开那里。
唐简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扣着膝盖的侧面,那种姿势在快速行进的车板上显得安稳,像是他已经适应了这种移动的方式。他的右脚旁边,木箱的侧面上还残留着一道几小时前被草绳压过的浅痕,那道痕迹正在风里慢慢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