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官道上的尘土从极远处升起来了。那片尘土的形状和前两天的不太一样——不是赵元朗离开时那种被马蹄搅起的、持续往上翻涌的灰黄色烟尘,而是一种被更高速度推出来的、被风拉成细长条状的烟柱,烟柱的底部有三股平行的尘线,说明有三匹马在同时奔跑,而且它们的速度接近一致。
瘸子最先看见的。他正在城墙上修补一处掉土了的垛口,手里攥着一块湿泥往缺角处填。他抬头擦汗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官道尽头的方向——他的动作停住了,湿泥从他手里滑落下去,砸在城墙根下,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来了!”他喊了一声,“又是朝廷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精准的判断——他看见了那三股尘线底部的旗杆,旗杆比之前赵元朗的仪仗旗更高,旗面也更大,颜色是明黄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上了城墙。瘸子的那条好腿蹬着台阶,空裤管随着他的动作被甩起来又落下去;大壮抛下手里码到一半的铁料,三步跨上了城墙;快手把弓臂放在脚边站了起来;哑巴从工坊里走出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枪管的布条;独眼从城门内侧走上来,那只好的眼睛眯着锁定了那道烟柱的方向;老烟枪靠着城墙边缘站起来,烟叶卷被他从嘴角拿下来捏在指间;小六从灶台后面跑出来,他已经长高了一点,但仍需要踮着脚才能从垛口的缝隙中看到那道正在逼近的明黄色旗面。
三匹快马冲进哨所门口的时候,马蹄在门槛外那块碎石地面上溅起了一层碎石子。第一匹马的马头冲进门框时它的鼻息声在门洞内形成了一声短促的回响,第二匹紧跟着,第三匹夹在中间。为首的那个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但他的脚落地的时候偏了一下——他跑了整整两天,中间换了三次马,每一次换马时他都跳下马背把缰绳交给驿站的人然后跨上另一匹马继续跑,已经两天没有真正休息过了。他的脚腕落地时没撑住,整个人往下弯了一下,用手撑了一把门框才稳住。他的袍子是深紫色的,腰间束着一条白色腰带,腰带上别着一根拂尘的柄,拂尘已经歪到一侧去了,他没有扶正。
明黄圣旨在他手中端着,卷面被他的手指攥着,指腹用力到卷面的布帛上留下了几道不规则的压痕。他直起身子的时候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七个老卒已经跪下了。瘸子跪在左侧,单膝着地,另一条膝盖弯着,他用那条好腿支撑了大部分体重;大壮跪在他旁边,脊背挺直;快手跪在右侧,缺了手指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独眼跪在稍后的位置,那只好的眼睛低垂着;哑巴跪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他面前的泥地上躺着一块刚才还没放下的擦枪布;老烟枪跪在最边缘的地方,他的背比平时弯得更低,烟叶卷被放在了脚边地面上;小六跪在哑巴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收着。
李铁柱跪在距离唐简右侧约三步远的位置,膝盖落在泥地上时地面上的干土被压出了一道浅痕。
唐简站在院子正中偏前的位置上,面朝院门。他在太监跨进门槛之前就已经站好了,膝盖微弯,右膝接触地面,左膝支撑着平衡。他的后背挺直,视线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和他平时站在加特林前面调整弹链时的表情差不多,没有起伏。
太监展开圣旨的动作比他翻身下马的动作稳得多。他的双手把圣旨卷面的两端同时拉开,帛卷在他掌心中间自然铺平,明黄色的底面在晨光下映出一层光亮。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跨进门槛时高了两个调,字音清晰,节奏均匀:
“北境第四十七哨所戍卒唐简,三年守土有功,所造火器威震北疆。着唐简即日进京,面圣述职。”他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在换气,然后继续,“带尔法器同往,以供御览。钦此。”
他把“钦此”两个字读完之后,帛卷在他的手中停顿了两息。他的尾音在空气中消散得比他的预计慢了一些,因为他自己的嗓子在读完最后那个字之后才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可见的抖动,是声带从紧张中松弛之后产生的一种微颤。
“遵旨。”唐简的声音从院子的地面上升起来,不高,但清晰。他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太监把圣旨卷合拢了,用双手递过去,帛卷落在唐简的掌心里。唐简接住的时候双手没有晃动,直接收回了身侧,把帛卷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让它不会滑落。
他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来的时候比平时多花了一息——不是因为他动作慢了,是因为他把圣旨换到了左手,用右手按了一下膝盖,然后才完全站直。
太监凑近了一步。他跨出那一步的时候靴子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像是一种调整重心以便说低声话的自然反应。“唐将军,”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个调,像怕被院子里的其他人听见,虽然所有老卒都还在跪着,距离他最近的也不低于三步,“圣上特意吩咐了——务必把那台六管的‘法器’带上。”
唐简把圣旨卷好了,握在手里。“知道了。”他说。他侧过身往工坊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他的步子在主屋和工坊之间的那截地面上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拦住,是他自己选择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太监,声音不高,像是顺带提了一句:“顺便告诉圣上,我有两台。”
太监手里的拂尘从他指间滑脱了一截。他用手指夹住拂尘柄的末端把它重新勾回来,但那个短暂的失控已经发生了。他的嘴张着,下巴微微向下移了大约一寸,然后他合上了嘴,又张开了:“两……两台?”
唐简站在工坊门口和主屋之间的那段地面上,日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一台演示用。一台备份。”他说,“圣上若是想看连续演示,两台轮着打,不必等冷却。”
太监的下巴没有完全合拢。他看着唐简的脸,又看着唐简手里那卷已经卷好的圣旨,又看了看工坊那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火把光在日光下看不明显,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张着的嘴又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他合上了。
他转身走向马匹。他的脚步比他刚进门的时候快,脚落地的时候也没有再打弯。他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匆忙——一只手抓住了鞍前桥,另一只手撑在马背上,他的身体通过手臂的力量把自己推上了马背,然后他坐稳了。他坐在马背上的时候重新握住了拂尘,他没有回头,直接甩了一下缰绳,那匹马掉头冲出了院门,马蹄扬起的碎石在门框边缘弹了两下才落地。两匹侍卫的马跟着他冲了出去,三匹马并列着在官道上加速远去,那道明黄色的旗面在尘土中时隐时现,大约二十息后融进了地平线的模糊轮廓中。
唐简转回身,走向工坊。
地下工坊的火把已经被重新点燃了,光线从洞口透上来,在洞口边缘形成一圈明暗分明的光带。哑巴蹲在工坊角落的第二台加特林旁边,已经把手伸到了木架包装的扎绳上。那台机器和摆在城墙下面的那台外形一致,结构相同,但在火把光下看起来更“新”——它的管壁表面还没有被火药熏过,金属的反光是均匀的,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唐简下到工坊里的时候蹲到了哑巴旁边,他的手指从哑巴手中接过了扎绳的一头,把绳结解开。哑巴的手退后了一些让出空间,但没有完全离开包装范围,他的手指还在包装边缘虚搭着,准备等唐简解开之后把木架从机器上端拆下来。瘸子从洞口滑下来了。他没有拄树枝,是直接顺着洞壁滑下来的,落地的时候他的那条好腿先触到了地面,空裤管在落下时被气流带起来一下又垂落。“唐工,”他站在机器旁边,“真要把两台都搬走?”
唐简正在检查第二台加特林枪体底部的一颗固定螺栓。他的手指沿着螺栓的螺纹转了一圈确认它没有松动,然后用扳手紧了一下。“万一圣上想看连续演示呢,”他边说边拧下一颗螺栓重新换了一个位置拧回去,“一台打热了换一台接着打。”瘸子缩了一下脖子,他的目光在那六根还没有被发射过的管口上停留了一会儿。唐简已经站起来把那台机器的摇柄从侧面拆下来了,他把摇柄握在手里,用手掌压了一下握把,感受它和第一台机器握把之间的贴合度差异——几乎没有区别,是同一批材料在同一双手下被加工出来的。
天黑之后,哨所院子里亮起了两盏油灯和两支火把。打包工作的第一轮进度已经覆盖了整台机器——第一台加特林被拆成了三个主要部件,枪体被架在了一只木架上,用草绳固定了三道,摇柄被单独包裹在干布里放进了木板箱里,弹链箱被码在木箱的上层,和摇柄之间隔了一层稻草。第二台机器则被拆解到同样状态,但没有装进木箱,零件仍按顺序排列在木架侧面的地面上,等组装到一半时才进行包覆。
小六蹲在木箱旁边,用手把干稻草一小把一小把地填进箱壁和枪体之间的缝隙里。他填得很仔细,每一把稻草都先用手心压实了再塞进去,确保枪体在箱内不会发生任何方向的移动。哑巴站在木架另一侧,他的手上沾了细碎的草屑,正在用草绳把第二台机器拆下的摇柄绕紧,草绳绕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用力拉紧然后打了一个结。
唐简蹲在一排拆解好的零件前面,手里攥着一份清单——纸上没有字,只有他用炭笔画出的符号和排列位置,每一个符号对应一个部件,排列的位置对应它们在箱子里的分层顺序。他对照着箱子里的实际排列,把最后两个符号的位置修正了一下,然后折好纸张放进了怀里。
李铁柱从主屋那边走过来,坐到了唐简旁边。他坐的位置和唐简之间隔了一只木箱,距离刚好够他侧过身和唐简说话。他看了一眼那排已经被草绳捆好的部件,又看了一眼唐简怀里的纸张被折进去的那一角。“唐工,”他说,“京城咱们都没去过。”他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条已知信息。唐简正在数弹链的数量,手指在弹链的每一个链节上压一下确认牢度,听到那句话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嗯。”李铁柱靠着木箱坐了一会儿,他没有转过脸去看唐简,他的视线落在院子远处那道已经被夜色吞没大半的城墙轮廓上。“怕不怕?”他问。唐简的手继续数弹链了。“怕什么。”他说。
李铁柱笑了一下。他的笑很轻,声音从他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压过一层才到达口腔然后被释放出来的。“也是。三百人都打过来了,”他说,目光还落在那道城墙轮廓的方向上,“还怕什么京城。”
唐简把数完的弹链卷起来,用细绳扎好,放在已经封好口的木箱顶端。他站起来拍掉了膝盖上和手心里沾的稻草屑和灰土,他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城墙的方向上——那道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被放大的剪影,墙面上被火药灼烧过的黑痕在月光下呈现为一种深浅交错的暗色纹理。“京城比边关复杂,”他说,“但道理一样——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他转身走向主屋的方向,身后那排已经打包好的部件排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整齐的暗影。
风从戈壁方向吹过来,城墙上那片火药灼痕的边缘在月光中露出了它最清晰的轮廓——那上面没有新的痕迹。至少在今晚,至少在这一刻,那道痕是静止的。远处,京城的方向在二百里外的地平线上,正亮着灯。唐简没有回头看那排部件,他的脚步已经跨过了主屋的门槛。工坊洞口里还有一丝火光透出来,哑巴还在底下,第二台机器的固定螺栓还有最后一颗没有拧紧。他的手指捏住那颗螺栓,把它旋进螺孔的最后半圈,然后用扳手卡住螺帽压了最后一下,确认牢度。他做完那一步之后把扳手放回石台上,然后仰头看了洞口的方向一眼,从洞口上方漏进来的月光把那道边缘被稻草碎屑沾了一圈的光影像一道被加宽了边界线的亮口。
哑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灰,然后沿着洞壁的台阶走了上去。他走上去之后没有立刻把洞口的盖板合上——他先转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排已经捆好准备搬运的部件,才转身把盖板拉过洞口的一半位置。盖板边缘和洞口框架之间留了一道窄缝,底下的余火从窄缝中漏出来一线暗光,在那排部件外侧的地面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线。然后他朝主屋的方向走去,空着的双手垂在身侧,指间还残留着稻草的细屑,被月光照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排部件在月光下安静地排列着,草绳扎得整齐牢固,木箱上的稻草碎屑在夜风中被吹动了几丝,在地面上微微移动了一下,然后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