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简把加特林的管口对准山脊线方向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的右手从摇柄握把上松开,调整了一下枪架底座的角度,让管口的指向从原先的城墙正前方向侧方偏转了大约三十度——这个角度足够让他覆盖那段山脊线上正在移动的火把,同时不会把管口对准赵元朗站立的方向。管口调到位之后他的右手重新握住了摇柄,指腹压紧了握把的弧面,然后开始转动。
齿轮从静止状态进入运动状态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短。唐简的手腕在第一圈转动的速度就接近全速,齿轮啮合的声音从他手下升起时几乎没有经过任何预热阶段,传动杆末端的震动从齿轮组向管口方向传导,弹链从供弹槽被推入轨道,第一节弹丸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已经到达了击发位置。
第一发弹丸出膛。它的目标不是人——至少不是最直接的——它打在了一块大石头上。那块石头位于山脊线中段的突出位置,大约有人头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风化的苔藓,灰白色的,在午后的日光下很显眼。弹丸击中石头的中心位置时石头的表面没有碎裂,但弹丸穿过了石头表面,在石头背面带出一小片碎石屑,石屑飞溅在午后的空气中形成了短暂的白色粉尘,大约三息之后才散去。被击中的石头从它原本的位置上向侧面移动了大约半指的距离,滚落了一段短坡,停在了坡脚处的碎石堆上。
十几个火把散兵的反应是滞后的。他们看到大石被击中的时候大约花了一息才确认那个声音不是远处山谷的回响——然后他们开始跑,但不是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向山沟的方向跑,有人向后跑,有人手里的火把在转身的时候掉了,他没有弯腰捡,继续跑了。第二发弹丸已经出膛了,这一次它的落点在那片散兵人群的脚前方约两步远的位置。弹丸打在地面上,在碎石和干土之间挖出一个浅坑,碎石子从坑口向外飞散,打在几个人的脚背和小腿上。那些人没有停下,他们跑得更快了——第三发弹丸出膛的时候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已经快跑到山沟的边缘了,弹丸从那个人身侧大约两尺的位置擦过,没有击中他,但它的轨迹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痕,那个人跑的速度没有减慢,但他的头向侧面偏了一下,用余光看他脚边那道新出现的地面上的痕迹,然后他整个人跳进了山沟里。
五息之内,山脊线上只剩下一地火把了。火把被扔在地面上,有的是在转身跑的时候脱手的,有的是在卧倒的时候放下的,还有一支被踩灭了一半,布条上残留着一小段还在冒烟的暗红色火星。那些散兵有的已经消失在山沟的阴影里,有的趴在山脊线另一侧的斜坡上,有人把头埋在手臂之间,有人用盾牌盖住了自己的上半身。没有人在跑了——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已经找到了一种他们认为足够安全的姿势来停留在原地。山脊线上的最后一声呼喊是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的气音,然后那声气音也消失了。
唐简的手停了。他的右手从摇柄上松开,摇柄回弹到初始位置,齿轮的咔嗒声逐渐降低到静止时几乎听不见的程度。他弯腰从供弹槽里把还剩大半截的弹链取了出来,放在城墙地面上,然后用一块干布盖住了加特林的管口。
赵元朗在他身后站了全程。他站的位置离唐简大约三步,这个距离从第一发弹丸出膛到现在没有变过——但他在这个位置上的姿态变了。第一发弹丸出膛的时候他的身体向后方猛地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垛口的土坯边缘,土坯的表面在他撞上去之后抖落了一小片碎土,落在他官袍的肩膀位置上。第三发弹丸出膛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站直了——他的腰弯着,两只手掌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方,手肘朝外撑开,他的呼吸频率比正常快了将近一倍,从他的肩膀起伏的节奏可以看出来,他的胸膛在衣袍下面快速而浅地起伏着。第五发弹丸出膛的时候他的后背抵着城墙的土坯内壁,整个人沿着城墙内壁的弧形表面滑坐了下去,坐在地面上。他坐下去的动作不是那种控制着慢慢放低身体的坐姿——更像是他的膝盖突然失去了支撑力,他的身体被重力带着向下坠落了一段距离然后才被地面接住。他的官帽歪向了一侧,帽檐的边缘压在他左耳的上方,没有完全掉落,但已经偏离了它原先的位置。他的右手攥着自己胸口的衣襟,手指的指节发白,手心压在心口的位置,手背上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硝烟从山脊线的方向升起来,被午后的风吹散。那层烟很淡,在他坐下去的高度上,那层烟几乎是贴着城墙的垛口飘过去的。
赵元朗从地上爬起来的过程持续了大概十息。他的手掌先是在城墙地面上撑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从地面上抬起来了一寸,然后又落回去了。他第二次尝试的时候用右手扶住了城墙的土坯内壁,手指扣进墙面的一道裂隙里作为支撑,然后他把膝盖彻底抬离了地面。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是前倾的,重心偏前,双腿的膝盖还在弯着,像是一个人要从坐着的状态重新回到站直的状态需要多花一些时间。他站起来之后朝着城墙台阶的方向迈了一步——他的左脚先迈出去,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右脚踩到了自己官袍下摆的边角,袍角被他自己的脚踩住了,他整个人向前扑去。他的手掌在落地之前撑住了他面前的第一级台阶的侧面——他的手指按在台阶的垂直面上,没有让他的脸撞上石阶,但他的膝盖在台阶的边缘磕了一下,裤子的膝盖位置留下了一道浅色的灰痕。
随行的文官从城墙下方跑了上来。他在城墙台阶的第三级上停住,弯下腰伸手想扶赵元朗的胳膊。“大人小心!”他的声音比他正常说话时高了一截,尾音因为急跑而带了一层断断续续的杂音。
赵元朗推开了他的手。他用他另一只手撑住了城墙台阶的内壁,慢慢直起了上半身。他直起腰的过程比他站起来的过程还要慢,他每直一寸都停一下确认自己的重心没有再向后倒,然后他扶着城墙的土坯一步一步往台阶下面挪。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弯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步都有,像是每一步都需要膝盖额外承担一次本来不该由它承担的负荷。
他走到城墙下面的时候,唐简已经从城墙另一端下来了。唐简扛着加特林——枪身横在他的右肩上,管口朝后,枪管顶端微微向下倾斜,铁架底座贴着他肩胛骨的外侧。他走到赵元朗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把枪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面上。枪管和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声音不大,但在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晰。铁架底座落在地面上的时候震起了一小圈尘土,那圈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浮动了一下才慢慢沉降下去。
赵元朗站在地面上,他的膝盖还是弯着的,不是完全弯下去,而是没有完全伸直。他的官帽还歪着,帽檐的一边垂在他耳侧,另一边微微翘起。他的脸上有一道灰印子,是他扶城墙的时候手掌在墙面上沾到的灰蹭到了下巴侧面形成的,他大概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每一下幅度不大,但每一动都能看到他的下颌在跟着移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推出来的气音,尾音没有被完全送出来就被他自己吞了回去:“将军……您这到底是什么法器……”
唐简蹲下来。他蹲下的动作不快,但自然,像是这个姿势比他站着更适合接下来的对话。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掌在枪管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种用来衔接话语的手势,他的手掌贴着枪管的弧面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六管转轮火器。”他说,“不是法器。是科学。”
赵元朗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膝盖是弯着的,那是站立失败之后还没有重新找回挺直姿态的弯曲状态——不是跪拜的姿态,但比站着时更接近地面。他听完唐简的话之后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想重复那几个字但声音没有从喉咙里推出来。
文官又跑过来了。他的脚步从院子门口一直跑到赵元朗侧面,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再次去扶赵元朗的胳膊。“大人,您先起来……”
赵元朗的手抬起来了,他的手掌先是落在了文官的手腕上——然后他用力一推,把文官的手推开了。“备马!”他的声音在他吼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才恢复了他原本的音量,像是一层被堵住的通道在突然之间被冲开了。文官愣在原地,手被推开之后没有立即收回去。“备马!立刻回京!我要见圣上!”
赵元朗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刚才在城墙上的时候快了——像是在那声吼叫里他重新把某种控制力从某个深处拽了出来。他站起来之后踉跄着朝院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稳,走了三步之后他调整了步幅让双脚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然后他的步态从踉跄变成了一种更接近正常行走的状态。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台被放在地上的加特林,目光在它的管口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他转回头迈出了院门。
哨所门口,赵元朗翻身上马的动作和他刚才在城墙上的状态形成了对比——他的动作比那时快,但不像他平时的动作那样干脆。他踩着马镫把自己推上马背的时候,他的左手先抓住了马鞍的前桥,然后他的右腿跨过马背落在另一侧的马镫上,但他的靴子在马镫里没有踩稳,他调整了一下才把脚放好。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手心边缘露出了一截被缰绳压出的红印。
他勒住了马。他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马蹄在哨所门外的碎石地面上蹭出了一道弧形的痕迹。他侧着头,回头看唐简——唐简靠在院门的门框上,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你等着。”赵元朗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完全是威胁,不完全是请求,更像是他在离开之前需要说点什么来填补他和唐简之间那段没有被填满的距离。
唐简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我哪也不去。”他说。
赵元朗把马头转向了官道的方向。他的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马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他松开了缰绳的一端,用缰绳的尾端在马臀上抽了一下——马开始跑了。马蹄在碎石地面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那层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持续升腾的烟尘带,沿着官道的方向延伸着。
三百人的监察团跟着赵元朗的马队掉头了。车马倒转方向的过程花了大约二十息——前排的侍卫先掉头,然后是中层官员的马车,最后是赵元朗的马车——他的马车在掉头的时候比他来时绕了一个更大的弯,车夫的缰绳被拉得很紧,马在转弯的时候前蹄在地面上刮蹭了一下才重新找到平衡。
尘土从官道上升起来,卷成一道不断延长的浅色烟柱,向戈壁平原的方向延伸过去。
唐简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车马沿着官道远去,大约看了五息。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院子里,走到加特林旁边蹲下来。他把枪管上盖着的干布掀开一角,检查了一下供弹槽里剩余弹链的状态,然后重新把布盖上了。
七个老卒还散在院子各处——瘸子还站在主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柴块没有放下来;哑巴靠在高炉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小六靠在灶台边上蹲着,已经重新抱住了那把扫帚。李铁柱从城墙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唐简旁边蹲下,他看着唐简重新把干布盖回枪管上的动作,没有说话。
唐简把干布的四角掖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门外,那道烟尘正在向远处不断延伸,越远越淡,最后融进了戈壁平原上那层浅灰色的热浪里。官道上的地面恢复了安静,那些被车马带起来又被放下去的尘土在地面上重新铺展成一层均匀的薄灰,像是刚才那些车马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远处山脊线上那十几支火把已经全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