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了不少,窗洞被旧纸糊了半边,另一半用一块破布挡着,透进来的日光被滤成了偏黄的颜色。赵元朗坐在桌面上首的位置,他的后背挺直,肘部没有搭在桌面上,两只手分别搁在桌子两端的边缘,手指搭在桌面外侧。他坐的凳子比桌子矮了一些,但他坐进去之后调整过一次位置,让自己在落座之后仍然保持着头比对面站着的人高的态势。
七个老卒在主屋两侧站成了两排。瘸子在左侧第一的位置上站着,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刚劈柴时磨出来带木茬的柴块,没有放下,就那么握在掌心里。哑巴站在瘸子侧后方,他的衣服上沾了一小片磨刀时溅上的水渍,那水渍的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像一个被水洇出来的半圆。小六站在最后面,他把扫帚靠在墙边了,两只手叠在身前,手指绕着对方的指节。快手站在右侧第一的位置上,他补了一半的弓臂被他放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弓弦的一端还缠着一截没有收尾的麻绳。大壮站在他旁边,那只带疤的胳膊伸直了垂在身侧,掌心贴在大腿外侧。独眼站在更靠后的位置上,他靠着墙,不是站着——是靠着,脚踝交叠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但风停了也没直起来。老烟枪蹲在门槛外侧,手里夹着那根烟叶卷,没有点,也没有把它收回去,就那么悬在指间晃荡着。
唐简站在桌子前面正中偏左的位置上。他没有把手放在桌面上,也没有背在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放松着。
赵元朗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伸进左边的袖口里。他的手指在袖口的夹层中翻了一下,然后抽出一卷黄帛。帛卷的卷头用一根细红绳扎着,他把红绳解开,把帛卷展开了。帛卷在他掌心摊平,他的目光先落在帛卷上扫了一遍——他早已知道上面的内容了,但他在展开的时候还是读完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视线从帛卷边缘越过,落在唐简脸上。
“大梁朝北境第四十七哨所,三年未报军情、未纳粮赋、兵员严重缺额,”他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下去,然后继续,“着即日裁撤,所余士卒就近遣散。”他把帛卷合拢了一寸,没有完全卷上,然后抬起眼看着唐简,“听懂了?”
瘸子的脚步向前迈了半步。他迈出那半步的时候手里的柴块从掌心换到了指间攥着,像准备开口前会自然出现的那个前倾的动作。李铁柱的右手从侧面伸过来,手掌拍在瘸子的前臂上,按住了他,手指收拢压住了瘸子的小臂,让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瘸子停下来了,他看了一眼李铁柱的手掌,又看了一眼赵元朗,然后脚收了回来。
唐简站在桌子正前方,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前后的偏移,也没有把头偏向任何一侧。他的表情从赵元朗展开帛卷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像他早就知道帛卷上写了什么,像他早就知道那句裁撤的条文会被念出来。
“大人,”他说,“您看完战场了吗?”
赵元朗的目光从帛卷边缘抬起来,和他的视线交汇了一下。“看了一部分。”他说。
唐简侧了一下身,朝门口的方向让了半步。“我带您去看全貌。”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转了方向,膝盖朝向了门口。他没有等赵元朗回答,也没有回头确认赵元朗是否站起来跟上,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从主屋的门槛跨了出去,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从暗处走到亮处的过程照得像从一层水里浮上来。
赵元朗站起来的时候帛卷被他合拢放在了桌上。他没有叠整齐,只是放平了,然后跟了出去。
城墙台阶的坡度比他预想的要陡一些,每一级台阶的高度不大均匀——有些高一些,有些低一些,这是长期修补的过程中留下的偏差。唐简走在前面,他的脚踩在每一级台阶的同一位置上,比赵元朗快了两步的距离。赵元朗跟在他后面,官袍的下摆被他提起来了一截,用左手握着,让袍角不会拖在台阶面上。
城墙顶端的土坯地面比城墙下面的地面硬,被风和日晒反复压实之后形成了一层紧密的硬壳,踩上去脚底的感觉是实的。唐简走到城墙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来,面向山脚的方向,侧身让开了他面前那一段垛口。他的身体从垛口前移开了一步,露出他身后那段完整的视线通道。
赵元朗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唐简让开的位置上,他的两只手搭在垛口的土坯边缘,手指并拢着贴在土坯表面,然后他向山脚的方向看去。从他站立的位置开始,视线越过城墙的土坯边缘,越过城墙根下那道被踩实的土坡,越过碎石坡面的中段,越过谷地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脊线脚下的那段斜坡。那片地面上分布的尸体从城墙下方开始,越远越稀疏,但没有断过。从最近的几具到最远的那一具,距离大约三百步,尸体铺满了这个范围内的每一处地面。它们的排列方式没有规律——一具脸朝上的旁边是一具蜷着的,一具侧卧的旁边是一具趴着的,一具仰面朝天的旁边是两具叠在一起的。兵器分布在尸体之间的空隙里,刀的摆放方向各异,盾牌有的平躺有的侧立,火把横在地面上,有的和尸体叠在一起,被压在了下面。
地面上的颜色不是均匀的,是深浅交错的深褐和浅褐的交替。血迹浸透了黄土之后呈现出的那种暗褐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比清晨更显眼,颜色更深,边界更清晰,被血浸透的土面范围被日光照得像是一片被缓慢风干的、暗色的湖面遗迹。
赵元朗的右手从垛口边缘抬起来了。他的手指并拢,掌心朝下,然后他的手掌落了下去——落在城墙土坯的表面。他的手指压进土坯的表面上,他的指腹没有滑动,而是向下压,压进土坯的表面,压出一个凹陷。那凹陷的深度大约半指,边缘被他的指腹压出了弧形的边界,凹陷处土坯的颜色比周围的表面深了一度。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从戈壁方向吹来,从他的侧面掠过,把他官袍的下摆和衣袖同时向后扯了一下又放回来。他的视线在那片布满尸体的斜坡上反复移动,从近处的碎石坡面到远处的山脊线,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他的视线移动的速度比他平时慢,像是每一个位置都需要他确认两次。
风又吹过来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大一些,把他额前的碎发向后吹开了一瞬,露出他额角上那道被日晒和风沙磨出来的浅纹。他抬手挡了一下风,手掌在额前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放下来。
“你用什么杀的?”他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没有侧过头看唐简,他的视线还留在山脚下的地面上,像是他不打算在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之前把视线从地面上移开。
唐简走到城墙垛口侧面的位置。加特林的枪体架在垛口内侧的铁架上,六根管口从垛口的缝隙中伸出墙外,管壁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管口边缘的亮圈在阳光中形成一行整齐的亮斑。唐简弯下腰,把加特林侧面摇柄的握把摘了下来。握把和齿轮轴之间的连接处有一根铁销,他用手指抵住铁销的尾部向上推了一下,铁销被推出一截,他捏住铁销抽出来,握把就和齿轮轴分离了。他把握把拿在手里,递向赵元朗的方向。
握把是木制的,表面缠了一层旧布带,布带的颜色从原来的浅灰被手汗和铁灰浸成了深灰,边缘有几处磨损,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赵元朗伸出手。他的手指朝着握把的方向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掌心朝上,指尖正在接近握把末端的那个位置。他的指尖距离握把大约还有两寸的时候——
唐简的手缩回去了。他收手的动作不快,但干脆,像是提前想好了要在那个距离上停下。他把握把从赵元朗视线范围内移开,放在自己身侧,用左手轻轻握住了握把的末端。“大人先别碰,”他说,“枪油还没干。”
赵元朗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他的手指保持着伸出的那个形态,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向前伸,像是处在一个指令悬而未决的状态里。那大约两息的时间里他的手指没有移动,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收回到身侧,手指重新并拢,手心贴在了自己的官袍外侧。他的目光从唐简的手上移到那台机器上,沿着六根并排的管口从最左到最右扫了一遍,又沿着管口后方的弹链轨道移动到了供弹槽的位置。供弹槽里还剩着半截弹链,弹链上排列着几颗弹丸,弹丸的表面在日光下反射出细微的亮点。
赵元朗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大概是想问什么,他的嘴唇已经张开了大约半指宽的缝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气从胸腔里往喉咙方向推了一截。
城墙侧面的垛口处传来独眼的声音。他的声音比他平时高了一截,在城墙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清晰的直线:“唐工!山脊线有十几个火把,散兵回来捡尸体的!”
赵元朗的嘴闭上了。他的头从机器方向转向独眼说话的方向,然后又转向山脊线的方向。那个方向确实有火把在移动——距离大约在半里之外,火把的数量不多,大约十几支,排列得比昨晚的阵型松散得多,移动的速度也比昨晚慢。
唐简把摇柄的握把重新装回了加特林侧面的齿轮轴上。铁销被他重新插进去,卡到位,他用手掌在握把上按了一下确认固定牢了,然后他把加特林的管口从原本朝向山坡的角度转了一下——他的动作不算快,像是调整的时候没有着急,让机器在铁架上转了一个角度。管口对准了山脊线方向那片火把最密集的位置。
他侧过头,对着赵元朗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大人稍等,”他说,“我去处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右手握住摇柄的握把,开始转动。
六根铁管开始旋转,齿轮啮合的声音在他手下连续响起,弹链从供弹槽被推入轨道,第一颗弹丸移动到位。
第一发弹丸出膛的时候,赵元朗的身体沿着城墙的土坯表面向后滑动了一小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