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太阳升到了正头顶,把山脚下的阴影压到了最小。那些昨晚躺了一地的尸体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出的细节比清晨更多——伤口边缘的凝血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衣服上的血迹在干燥之后收缩成了边界清晰的斑块,地面上的碎石在血迹和泥土的混合物之间形成了一种灰褐色的嵌合纹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的气味——不是血腥气,是那种尸体暴露在空气里超过半天之后才会产生的混合了铁锈和腐败的甜腻腥气。
赵元朗的马车队停在了山脚入口处。
前排侍卫最先勒住马的。他们中间有人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人把马头向外扯了一下让马偏离了正前方的那条路。马夫从车辕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落地踩到了一把刀的刀背,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脚。整列车队在十几息之内从前到后逐次停稳,旗杆不再晃动,车轴停转,尘土从车轮后方升起来又落下去。
赵元朗的马车在车队正中。车身比前后的马车宽了将近一半,车辕用漆过的木料制成,车厢侧面嵌着一扇可以向外掀开的小窗。他掀开了那扇窗,手按在窗沿上往外探头——他的脸出现在窗口的阴影和日光的交界处,先看到的是前排侍卫的后背,然后他侧了一下头,越过前排侍卫的肩膀,看到了山脚下那片碎石坡面。
他的头在那扇窗的边缘停住了。他的下巴压着窗沿,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张合的动作很确定——像一个刚要说出口的词被他自己截断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大约五息,像在用自己的视觉重新确认他所看到的东西。碎石坡面上散落着尸体和兵器,尸体互相叠着压着,分布在从山脚到谷地之间约两百步宽的范围内,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侧身蜷着,保持着他们倒下时的姿态。兵器插在碎石之间,火把横在地上,有的布条上还有焦痕残留。
赵元朗把车窗关上了。关窗的动作比他掀窗的动作慢一些,像是手指在窗沿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合拢。
车夫从前面跑回来,弯着腰凑到车窗旁边。“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前面路被占了,马队过不去。”
赵元朗没有回答。他从车厢里推开车门,从踏板上走下来。他下车的动作很稳,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时没有打滑。他用手掌整了一下衣领,然后抬手挡住正午的阳光,眯着眼向山坡方向看了第二遍。这一遍他看得比刚才久,从坡面最前端看到坡面末端,再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文官从后面一匹马上下来的动作比赵元朗慢得多,他下马时脚踩空了半下,一只手抓住了马鞍才稳住。他跑过来站到赵元朗身后,也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另一匹马的蹄子,那匹马不安地喷了一口气,他往前跨了半步躲开,站到了赵元朗侧后方。
“大人,”文官凑近了压低声音,他说话的时候气是短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这些尸体的衣服是黑风寨的。至少两百具。”
赵元朗没有转头看他。“哨所多少人?”他问。
文官从怀里掏出文书,翻了两页,手指在纸张表面压着行了三四行才停住。“账上记的是七十人,”他顿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还写了一半就被他自己截住了,“但实际……三年没发粮饷,据报只剩七个人。”
赵元朗的视线从山坡上收回来了。他侧过头看着文官。“七个人?”他的语气里没有震惊——那种语气更像是一种需要重新确认的疑问。
文官又把文书翻了一页,确认了内容。“七个人。”他重复了一遍。他把文书折好揣回了怀里,然后退回了赵元朗身后半步的位置。
赵元朗没有说第三遍。他的视线从山坡上的尸体堆上移开,沿着山脚的轮廓线转向哨所的方向——那扇歪斜的院门在日光下露出半截门板,门框旁边是城墙的土坯转角,转角的墙面上有大片被烟熏过的黑痕。那些黑痕的分布范围很广,从墙角延伸到垛口下方,在土坯墙面上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暗色区域,像是某种从墙面内部渗出来的颜色。
赵元朗开始往前走。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他跨过了一把横在路中间的断刀,脚抬高了大约一拃,从刀身上方迈了过去。他在经过一具仰面朝上的尸体时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那具尸体没有外伤,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日光下散开了,眼白的颜色不再清透。赵元朗蹲了一下,用指尖把那具尸体的眼皮合上了,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城墙下面的时候抬头看那面墙。墙上的火药灼痕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更深了——那种黑色不是普通的烟熏黑,是火药燃烧时喷出的高温颗粒嵌入土坯表面形成的焦化层,边缘有烧融后又凝固的细小颗粒,用手摸上去会有粗粝的触感。赵元朗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按在墙面上,在焦痕最密集的那片区域摸了一下。他摸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暗色的粉末,像炭灰和土的混合物,用手指搓了一下就散开了。
他跨进院门。院门是歪的,左半边门板还靠着门轴,右半边门板已经被卸下来靠在墙根上了。赵元朗从门框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他的肩膀和门框之间隔了大约两指的距离,没有碰到。
院子里的地面被清理过了。尸体不见了,血迹被土盖了一层又夯实了,地面上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掩盖的暗色斑块,但和山坡上的景象相比,院子里显得整洁得多。院子正中间蹲着一个人,背对着院门的方向。
唐简蹲在加特林前面,正用一条布条擦枪管。他把布条的一头塞进管口,用一根细铁丝顶着布条向管腔深处推,推到底之后又把布条拉出来,拉出来的布条上沾了一层灰色的火药残渣。他把沾了残渣的那一面折到里面,换了一面干净的,重新塞进管口,再推、再拉。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次推和拉的节奏几乎一致。
他身后散布着七个老卒——瘸子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短而沉,柴块从中间裂开的声音脆而短;哑巴蹲在磨石前面磨刀,刀面的反光在日影里一闪一闪的;小六在扫地,扫帚是他自己扎的,竹枝绑在一根木棍上,扫过地面时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大壮在整理墙根下的铁料,把散落的铁条一根一根码整齐;快手在补一张裂了缝的弓臂,他用细麻绳在裂缝处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独眼靠着城墙内侧的阴影坐着,那只好的眼睛半眯着;老烟枪蹲在灶台后面,烟叶卷被他夹在手指间,没有点。七个老卒都在干活,但没有一个人抬头看院门口的方向。
赵元朗跨进院门之后在门框内侧停了一步。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七个老卒——扫过劈柴的瘸子、磨刀的哑巴、扫地的小六、整铁料的大壮、补弓的快手、靠着墙的独眼、蹲在灶台后面的老烟枪。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老卒身上停留超过一息,然后落在了院子正中那台机器上。
六根铁管被固定在铁架上,管口朝上,管壁被擦得锃亮,铁灰色的表面反射着正午的日光,在管口边缘形成一圈明亮的反光。机器的体积比他预想的要大——比他整个人还高了一截,铁架底座和石台之间的连接处用螺栓锁紧了。摇柄从机器侧面的齿轮组延伸出来,握把上缠着一条旧布带,布带被手汗浸透又晾干过,颜色变深了。
赵元朗朝那台机器走了三步,在距离唐简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低头看唐简,唐简没有抬头看他。
“你就是唐简?”赵元朗问。他的声音在上位者向下位者发问时通常会带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平稳里加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他还没有完全确定该用哪种语气对待面前这个还蹲在地上擦枪管的人。
唐简没有抬头。“嗯。”他把布条从管口里抽出来,用拇指检查了一下管口内壁的光滑程度,然后把布条搭在管口边缘,准备开始擦第二根。
赵元朗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的动作,持续不到两息,嘴角的弧度不大,像他在某些场合面对下级官员时脸上会自然浮现的那种表情——不带善意,但也未必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建立在身份差距上的习惯性反应。
“就凭你们这点人,”他说,“能守住北境?”
唐简把布条从第二根管口里抽出来,把布条扔进了脚边的水桶里。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中一直低着头,直到膝盖完全伸直之后才抬起了头,视线从赵元朗的官袍下摆升到官袍腰间的玉带,又升到赵元朗的领口和下巴,最后和赵元朗的视线平齐了。他的身高比赵元朗高了大约半个头,当他把视线从平视高度略微向下调整的时候,他的下巴微收,让他的面部表情在赵元朗的视角里处于一个略高于赵元朗的位置。
他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并拢,做了一个指向主屋方向的姿态。“大人,”他说,声音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您进来坐坐?”
赵元朗的视线从唐简脸上移开了。他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主屋的门板是开着的,屋内的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的具体布置。他又看了一眼唐简脚边那台已经擦完了六根枪管的铁疙瘩,六根管口的反光在他眼睛的位置反射出一排细长的亮线。他的脚在原地没有移动,靴底和地面之间没有任何相对位置的改变。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唐简侧身让开的那个方向,肩膀略微前倾了一下,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从身侧垂下去,手指在衣摆边缘搭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
院子里的七个老卒没有抬头,劈柴声、磨刀声、扫地声、铁料码放声没有停过。
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动了赵元朗官袍的下摆,袍角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又被风放平了。加特林六根管口上的反光持续亮着,像六根被竖直排列的、静止的、被日光同时照亮的小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