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特林没有停。它在持续喷火。
唐简没有喊停，哑巴没有停手。唐简把最后一颗弹丸续进弹药槽的时候，哑巴的摇柄转速从稳定又往上推了一档——他咬住了下唇内侧，咬出了血，但摇柄在他手里转得比刚才更快了。弹链被送入轨道的速度在持续加快，击发装置每一次启动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比呼吸更短。六根管口的火光交替亮起，像一根被无限延长的引信，从城墙这端一直燃烧到那端，没有尽头。
城墙下方的碎石坡面上已经没有人站着了。前排匪众在那片弹幕覆盖下倒了，盾牌碎片散落在火把之间，火把被踩灭了又被人踢开，原本那条向前涌动的火把线被截断了。中间列的匪众想要往前冲，但前面倒下的身体挡住了路——不是刻意的路障，是人堆，一堆叠着一堆，堆成了一道低矮的、用人和木器和铁器混在一起的障碍。有人试图跨过那些障碍继续向前，然后他们也被击中了。
有人开始往后跑。不是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后退——是猛地转身、丢掉手里的武器、甩开胳膊跑的那种。一个人转身跑了，旁边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也转身跑了，然后是一片人同时转身跑了起来。他们跑的方向是山脚的方向，是那片还没被弹幕覆盖的谷地边缘。跑在最后面的人手里的火把还亮着，跑在前面的人已经把火把扔了，因为举着火把跑不快，而他们现在只想跑快。
独眼狼从马背上下来了。他在城门前面的碎石地面上站定，拔出了腰间的刀。他拔刀的动作很快，刀鞘被他甩在地上，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亮光。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撞上一个正在往后跑的匪众。独眼狼没有喊，他的手举起来，刀落下去，砍在了那个人的腿上——不是致命的位置，但足以让人停住。那个人倒下去之后抱着腿叫了一声，独眼狼从他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大约五步，遇到第二个往后跑的人。这一次他没有用刀，他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往后拉了一下，把那人的视线从城墙方向拧回到自己脸上。
“不许跑！”他吼了一声，“冲上去！”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被枪声和喊叫声压过了一瞬又浮上来。被他抓住肩膀的那个人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独眼狼的脸，脸上有两种表情在交替——恐惧和服从，服从占了上风。那个人转身朝城墙方向跑了回去，手里的刀重新举了起来。
独眼狼跳上了马。他上马的动作比他平时慢了半拍，因为他一边上马一边还在看城墙的方向。他看到那台机器还在喷火，管口的火光和之前一样连续，他认不出那是同一台机器还是换过了弹药，但他知道那台机器还在打。他坐稳之后把刀换到了右手，刀尖朝前，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冲了出去。
他冲在最前面。他身边没有其他人了，之前跟在他两侧的副将和那些持旗的、传令的、站岗的，都已经散开了。他独自一人骑着那匹马冲过碎石坡面，火把从他身边掠过，被他甩在身后，他举着刀，刀尖朝前，嘴里发出那种他自己也听不清的嚎叫——连续短促的没有词的吼声，像是一种在用声音给自己加速的方式。
他听到了一声极短的、像是金属在被极速挤压后破裂的声音。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耳耳廓边缘有一阵灼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擦了过去。他偏了一下头，余光看到一束亮光从他耳朵旁边飞过，擦掉了耳廓边缘的一小块皮肤，血流出来沿着耳垂滴到他肩膀上。他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冲。第二声短促的破裂声响起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震动——从他胯下的马颈处传来的震动。那匹马的前蹄正在向上扬起，然后马的脖子向右侧偏了一下，从颈部中段的位置开始渗出一层暗色的液体。马发出了声音，不是嘶鸣，更短，像是某种被中断了的呼吸，然后它的前蹄落下来了——不是稳住的那种落下，是失去支撑的落下。马的整个前半身向地面倾斜，前腿跪地，然后是整个身体翻向一侧，把独眼狼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他被甩出去的距离大约三米。落地的位置是一片泥地，泥地被前夜的水浸过又晒干了，表面硬得像是被压实了。他的后背撞在地面上，右肩先着地，他的刀从他手里脱了出去，插在他侧面的泥地上，刀尖入土一半，刀柄还在晃动。他趴在地上，满脸是血——额头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从额角顺着颧骨流下来，和耳廓上那道伤口的血汇合在一起，沿着下颌滴到地面上，在干泥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
副将跑过来了。副将的两条腿跑得比刚才任何人都快，他跑到独眼狼身边蹲下来，伸手抓住了独眼狼的右臂。“二当家走！走！”他的声音有一种急迫到快变调的状态。
独眼狼甩开了他的手。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肩活动了一下确认没脱臼。他站起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插在地上的那把刀，弯腰拔了出来，然后他朝城墙的方向走了两步。“我不走！”他的声音从他胸腔里被推出来，带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息。
第三排弹丸扫了过来。落点在他脚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泥地上连续出现了十几个浅坑，每一个坑都比指甲盖大一些，最深的一个大约有半指深。那十几个坑排列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从他左脚外侧划到他右脚内侧，像一道用弹丸画出来的边界线，贴着他的脚掌轮廓停住了。
独眼狼僵住了。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往前走的姿态——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刀还举在右手，但他的脚没有再往前迈。他低头看着脚前那片被弹丸打出来的坑痕，一个一个地数了数。
副将没有让他继续数下去。副将从后面冲上来，两只手同时抓住了独眼狼的腰带，用肩膀顶住了他的后背，把他往后方推。独眼狼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刀尖垂了下去，差点碰到自己的膝盖。副将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推，推了大约十步，推到了那匹备用马旁边。备用马的缰绳挂在马鞍上，马一直在原地转圈，马蹄在碎石地面上磨出连续的刮擦声，但没有跑远。
副将把独眼狼推到了马鞍侧面，然后用手托住了他的腿，把他往马背上送。独眼狼没有配合也没有抗拒，他像一个被动地被托举上去的人，身体被副将的力量推着，跨上了马背。他坐在马背上的时候没有握住缰绳，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那把刀被他搁在膝盖上，刀刃朝外。
副将跳上了另一匹马，掉转马头，朝山脊的方向狂奔。独眼狼的马跟着副将的马跑了起来——他的马比副将的马更快一些，但没有超过副将。两匹马并排跑过谷地，跑过那些被丢弃的火把和散落的兵器，跑过那些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跑却跑得更慢的人，朝着山脊线上的缺口处冲去。
独眼狼在跑出大约二十步之后回了一次头。他的身体没有转，马在跑，他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节奏上下颠簸，但他的脖子转了过来，脖子带动肩膀向侧面偏了约四十五度。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向城墙的方向——看向那台还架在垛口上的六管铁疙瘩，看向那排还在持续喷火的管口，看向管口下面站着的那个人的轮廓。他的瞳孔比正常大小缩了一号，比他从马背上被摔下来之前缩了一号，眼白的部分在火光下露出更多。
他转回头去了。他的马头也已经转向了山脊方向，他背对着城墙，越跑越远。
城墙上的加特林还在响。哑巴还在摇柄，他的手腕已经从持续旋转变成了某种机械性的重复动作——他的身体知道要继续摇，但他的意识可能已经不在摇了。唐简站在他旁边，他的视线扫过山脚下那片正在溃散的火把阵，然后他抬起了手，按在了哑巴的手背上。
“停了。”他说。
哑巴的手腕还在转，被唐简的手掌按住之后才慢慢停下来。摇柄从他手中滑出最后一圈，齿轮停止了啮合。他整个人靠在垛口上，后背贴着城墙的土坯，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前方的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他的嘴唇松开了，下唇内侧有一个破了皮的小口子，血已经凝固了。
唐简从他的弹药槽旁边把加特林的枪管调整了一下方向——他把枪口抬高了大约十度，让它指向天空。然后他摇了半圈摇柄。弹链被推入轨道，卡槽到位，击发装置启动——“砰！”一声短促的、孤立的枪响，从加特林最左侧的管口射出一发弹丸，向天空飞去，消失在夜空之中。
那是一声空枪。没有目标，没有落点，只有声音本身。那声枪响从城墙上空升起来，越过谷地，越过碎石坡面，越过那些还在跑的人头顶，然后在夜空中消散了。
城墙下方，那些还在跑的人听到了那声枪响，有人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继续跑了。山脚下的火把从五百支变成三百支再变成一百支，变成满地丢弃的零星光点，火把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灭了，火光在地面上散成一片稀疏的、不规则的亮痕。
瘸子趴在垛口上。他的脸贴着城墙土坯的边缘，朝下方看。他看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脸上吹出了一道干印子。他转头的时候嘴张着，张了很久才合上，合上之后又张开了，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闭合方式。
“唐工……”他开口，声音里的气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少了一截，“这玩意儿不是枪。”他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城墙下方的地面上移开，抬头看了唐简一眼。“这是……这是把山给削了一层。”
大壮蹲在地上，两只手抱在头顶，肩膀在抖。他不是在哭——他抖的幅度比哭更大，更像是一种还没有从刚才那连续的声音里完全脱离出来的残留震动。他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间的缝隙里夹着几粒碎石屑，是他蹲下去的时候手掌按到地面上粘上的。
唐简走到加特林前面。六根管口的表面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是金属本身被烧红的那种红，是那种被连续高温烘烤之后金属表面氧化出来的颜色，比正常的铁灰更暗，带着一种像被火炉烤了很久的炭的颜色。他伸出手，手掌悬在管口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了一下，感受到从管壁表面辐射出来的热量——那种温度让他的掌心在一息之内开始发烫，他把手缩了回去。
小六端着一只陶盆跑上来了。盆里的水是井水，打了不到一刻钟，水面上还漂着半片掉进去的枯叶。他端水跑上城墙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台阶边缘，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截，但他没有停。他跑到加特林前面的时候看了一眼唐简，唐简让开了一步。
小六把陶盆里的水泼在了枪管上。
“滋啦——”
那声音短促而粗重，像是被压缩过的气体从极窄的缝隙里猛然释放出来。水接触烧红的金属表面的瞬间，大量水汽从接触点爆开，白色雾气升腾而起，从六根管口的位置向上扩散，迅速蔓延开来，遮住了城墙垛口上方大约一人高的空间。那团白雾在夜色中被火光和月光同时照亮，边缘泛着一种介于银灰和乳白之间的色调，像一堵被突然放置在城墙上的半透明的墙。
白雾在夜风中慢慢散开了。雾散去之后，唐简站在加特林旁边，他的头发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水珠，衣领被雾气濡湿了。他低头看着枪管的表面——管壁从暗红褪成了暗灰，余温还在，但颜色已经恢复了金属的正常状态。他伸出手，手指沿着管壁的弧线滑了一遍，检查管壁有没有因为急冷产生的变形或裂纹。
表面是光滑的。没有变形，没有裂缝。
城墙下方的地面上，那些零散的火光还在缓慢燃烧着，但已经没有人在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