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夜风很硬,把加特林管口喷出的第一团白烟吹散之后,紧接着又灌进了第二团。唐简的手腕没有停,但他把摇柄的转速放慢了——从全速拉回了一半,让六根管口依次喷火的节奏从密集变成间歇。他在等,等一个量。
山脚下的火把已经冲过了谷地中段。那片火光分成了两股——一股在前面,大约三列并行,火把之间的间距比之前窄,移动速度快,持火把的人已经从走变成了跑。另一股在后面,火把排列得更宽,移动速度慢,像一堵正在向前平移的城墙,正在从前阵的间隙里向前渗入。
唐简眯眼看了大约三息,然后侧头对身边的李铁柱说:“前面冲锋的不超过三百。后面是看热闹的。”
李铁柱端着转轮枪,枪口朝下搭在垛口边缘。他看了一眼山脚的两股火把,又看了一眼唐简。“管他三百还是五百,”他说,“咱就一把枪。”
唐简把手掌重新按上摇柄,指尖搭在握把的曲面上。“三百跟五百的区别是,”他说,“三百倒完了,后面那两百是自己跑还是硬冲,就看第一轮够不够响。”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第一轮够响,后面那两百用跑的。第一轮不够响,后面那两百用冲的。”
哑巴站在他右侧,两只手已经握住了摇柄的握把。他的指腹压在木柄的纹路上,掌心贴着柄面,等着。唐简的左手按在弹药槽边缘,右手搭在哑巴的手背上方,没有落下。
前排的火把已经越过了谷地中段。跑在最前面的火把正在登上从谷地到城墙之间的碎石坡面,持火把的人举着砍刀和盾牌,盾牌是木制的,表面包了一层薄铁皮,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色。
“二百米。”李铁柱报了一声。他的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风声。
唐简没动。他的视线锁在最前排那排火把上,数着它们之间的距离和移动速度。
火把继续向前推进。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已经能看清前排匪众的面部轮廓了——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上表情各异,有龇牙的,有绷着脸的,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把阵又转回去继续跑的。他们手里的盾牌被举到了胸口高度,铁皮边缘的反光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跳动。
瘸子站在垛口内侧,他的空裤管被风灌满又瘪下去,灌满又瘪下去。他看了一眼山脚下的火把阵,又看了一眼唐简,然后把身体往城墙内侧缩了缩,像是想把那截空裤管也收进来。“他们近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的腿说。
唐简侧过头,对哑巴说:“听我口令。”
哑巴点了一下头。他的手腕在摇柄上活动了一下,让指关节松开又合拢,重新攥紧。
火把继续向前推进。一百米的时候,前排的喊杀声已经能传上城墙了——不是整齐的呐喊,是那种混杂在一起的、各自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连续吼叫,没有节奏,没有高低,像一群被火把和夜色同时驱动的东西在同时发出声响。
唐简抬起了左手。哑巴的肩胛骨绷紧了,手腕开始蓄力。唐简的左手停留在半空中大约一息,然后落下去,不是摇的动作,是按——他把手掌按在了哑巴的手背上,压住了摇柄。“再近。”
独眼趴在城墙最右侧的垛口上,那只好的眼睛紧贴着垛口边缘的土坯缝隙,他的声音从城墙那头传过来:“八十米了。”
唐简松开了按在哑巴手背上的手。“摇。”
哑巴的手腕开始转动。摇柄从他手掌下启动,第一圈的转速就达到了全速——他的胳膊没有预热,也没有试探,直接从静止进入连续旋转。齿轮的咬合声从他手下的传动杆向枪体方向传递,经过主齿轮、从动齿轮、联动杆、击发装置,最终传到六根管口的击发位置。弹链从供弹槽被推入轨道,第一节弹丸移动到击发位置的间隙里,轨道上的卡槽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然后第一发弹丸出膛了。
第一发弹丸飞出管口的时候,火光从加特林最左边的管口喷出来,长度比之前任何一次试射都要短,但更亮,像一根被压缩过的白炽光线。弹丸穿过城墙和山脚之间的那段空气时带出的轨迹在夜色中几乎不可见,但它到达的目标是清晰的——最前排那面盾牌,铁皮包裹的木盾面,被弹丸从正面击中。盾牌上的铁皮从中心向内凹陷,没有穿透,但盾牌后面的那个人被冲击力推得向后仰倒,手里的火把脱了出去,砸在旁边的碎石地面上,火光跳动了两下又恢复稳定。
第二发弹丸出膛,这一次它击中了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空隙,弹丸穿过空隙之后打在了第二排某个人的胸口位置。那个人向前冲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体还在向前移动,但他的速度在减慢,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向前扑倒,火把从他手里滑落,落在他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烧到了他垂下来的袖口。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弹丸从六根管口依次射出,每一发之间的间隔短到像是一种持续的声音而不是独立的响声。前排的火把在第一波弹丸覆盖之后已经不是“前排”了——盾牌被打穿的、火把被打灭的、人被击中的,还有那些没有被击中但看见身边的人突然倒下了然后开始减速的,整个前阵的移动速度骤然下降了一截。
独眼狼从马背上站了起来。他原本坐在鞍上,双手握着缰绳,目光越过前排的火把阵看向城墙的方向。第一发弹丸出膛的时候他只是抬了一下头,第二发的时候他把缰绳松开了,第三发的时候他的膝盖在鞍上撑了一下,把上半身抬高了,第四发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站起来了——两只脚踩在马鞍两边的镫带上,身体前倾,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睁到了最大限度。
他身边的副将骑着另一匹马,副将的马比他矮了半个头。副将也在看城墙的方向,但他的视线更乱,一会儿看前排火把熄灭的方向,一会儿看身边的人往哪个方向退,一会儿又看独眼狼的脸。“二当家!”他的声音在喊杀声里被压得断断续续,“什么玩意儿!”
独眼狼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时间回答——又一排弹丸扫过来的时候,他旁边的旗杆被击中了。旗杆比拇指粗一些,是杉木的,竖在马侧的地面上,被副将的手扶着。弹丸打在旗杆的中段,杉木从中间断裂,断茬向上翘起,旗杆的上半截连同旗子一起向侧面倾斜,然后缓慢地倒了下来。旗子布面翻卷着,在倒下的过程中展开又收拢,展开又收拢,最后裹住了旗杆的上半截,一起砸在了独眼狼马前的碎石地面上。
旗子盖住了碎石表面,正好覆在两块被火把照亮的大石头中间,布面上绣着一个字,但那个字已经被碎石磨得看不清了。
唐简的手没有停。他在摇柄旁边弹药槽的位置上,一颗一颗地往里续弹丸。续弹丸的动作被他压缩到了最短——手指从弹药箱里捻起一颗弹丸,按进槽口,然后立刻捻下一颗,再按进去。他的手指和弹药槽之间的配合像是在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节奏里运行的,每一次按入的位置都精确地卡在槽口的边缘。
“别停。”他对哑巴说。
哑巴的牙齿咬住了。他咬着下唇内侧,嘴唇的边缘被压出了一道白痕,但他的手腕没有减速,摇柄在他手掌下持续旋转着,弹链沿着轨道不断向前推进,火光从管口交替喷出,把城墙段照成一明一暗的连续剪影。他的胳膊上的青筋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在火光下像一道道被拉紧的绳子。
城墙下方已经躺了一地火把——有些还在燃烧,有些被踩灭了,有些横在地上,火焰从木柄的顶端向中间蔓延。火光在那些躺倒的火把之间交错着,照亮了一些正在爬的人、一些正在跑的人、一些正在喊但喊声已经听不清的人。有人在哭喊,声音短而尖,在枪声和号角声的间隙里偶尔露出来。
李铁柱端着转轮枪站在唐简身后。他看着城墙下方的景象——那些火把倒下去的速度比他想像的快,那些正在跑的人正在跑向的方向是山脚的方向而不是城墙的方向。他看着那些从城墙下方正在远离的火光,手里的转轮枪枪口一直朝着前方,但没有开火。因为前方已经没有目标了,至少暂时没有。
唐简没有回头看他,但唐简的声音从加特林的枪管侧面传过来:“李铁柱,你去看后面的山路。别让抄后路。”
李铁柱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身体反应过来了——他把转轮枪的枪口从前方收回,端平,转向城墙另一侧的方向。“是。”他说,然后转身跑向城墙另一侧。他的脚步声在城墙上连续敲了十几下,然后在城墙另一侧的垛口处停住了。
山脚下,独眼狼还站在马背上。他手里已经没有缰绳了,他的马在不安地原地踏步,马蹄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刮擦声。他的目光锁在城墙顶端那台还在喷火的机器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然后他慢慢坐了下来——坐回马鞍上,一只手抓住了缰绳,但没有掉转马头。
他又看了一眼前排的地面。那面刚刚被打断的旗杆横在地上,旗子的布料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然后他松了松缰绳,马向后退了几步,从碎石坡面上退回了谷地边缘。
他没有撤。但他退了。
城墙上的火光还在持续,弹丸从加特林的管口倾泻而出,在地面上的碎石坡面留下连续的弹坑和散落的碎片。哑巴的牙齿咬得更紧了,摇柄在他手中转动的速度没有减慢,齿轮在传动杆的末端持续啮合着,发出均匀的、连续的咔嗒声。唐简的手指在弹药槽的位置上继续捻、按、续,像是在执行一道已经写好的指令,重复到这道指令的末端自然停止为止。
城墙下方,已经没有人站着了。盾牌、砍刀、火把散了一地,地面上的火光比刚才少了一半,只剩那些还没有被完全踩灭的火把零星地亮着,像一地的碎石之间嵌了几颗残存的火星。
唐简没有回头,但他在那些残存火星的亮光里看见了一个细节——最远处,谷地边缘,有一匹马的影子正在向后移动,幅度不大,但方向是向后的。
他手里的弹丸续完了最后一颗,手指在弹药槽的边缘停住了,没有去摸下一颗。“停了。”他说。
哑巴的摇柄还在转,听到那两个字之后才停下来。他的手腕脱力了,摇柄从他手掌里滑出半圈,齿轮停止了啮合,传动杆末端的咔嗒声消失了。他靠在垛口内侧,后背贴着城墙的土坯,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唐简站在加特林后面,看着山下那片已经不再移动的火光余烬,然后又看了一眼谷地边缘那匹正在后退的马影。那匹马退到了山脊线的阴影里,然后停住了。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的朝向,是城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