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下午,天还没有完全变暗,城墙上的风却比前些日子大了不少。独眼已经站了大半个下午的岗了,他把后背靠在垛口边缘,用肩膀承受着侧面的风力。他的那只好的眼睛半眯着,视线沿着山脚下的轮廓线缓慢扫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
原本被惊散了的那片火把,又出现了。起初是几支稀疏的,散落在山脚碎石滩的边缘,像一个被打散的队伍重新集结之前先派出的探哨。然后越来越多——从山坳的拐弯处涌出来,从沟谷的入口处冒出来,从山脊线后方的阴影里钻出来。火把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排列的方向也更有组织,从横排变成了纵列,几列纵列并行,像某种被拉长了的阵线正在被重新铺平。
独眼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他的视力从来不是问题,那只好的眼睛在三十年的边关风沙里一直保持着比正常人更敏锐的远距离辨认能力。他确认了那些火把的数量和移动方向,然后在城墙垛口上弯了一下腰,侧着头朝城墙下面喊了一声:"李头!"
李铁柱从主屋里跑出来,两步跨上城墙台阶,在独眼旁边的垛口上停下,朝山脚的方向看去。他没有数数,也不需要数数——他看到的那一片火把已经把山脚到山脊之间的谷地填满了。从谷地的入口向山脊方向延伸,火把连成了一条明亮的线,又像一条被灌满了光的裂缝,在逐渐暗淡的天色里缓慢蠕动着,把光线一点一点地向哨所的方向推近。
李铁柱在垛口前站了大约十息。他的手指压在土坯的边缘上,指腹陷进了墙面,指尖微微发白。然后他转身下了城墙,脚步比他平时走路的节奏快了一些,从城墙台阶的最后一阶跳上了地面,然后冲进了地下工坊的洞口。
唐简正蹲在石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弹链,正在把最后一组弹丸按进供弹槽的轨道里。工坊里其他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瘸子在磨刀,快手在整理铁料,大壮在检查高炉的风箱,哑巴在清点火药成品的数量。李铁柱冲进洞口的时候脚蹭了一下洞壁边缘的土,带下来一小片泥土,落在地面上。
"唐工!"李铁柱的声音在洞壁上反弹了一下又聚拢了,"独眼狼又来了。"
唐简没有抬头。他把手里那颗弹丸按进了轨道,卡到位,然后伸手去拿下一颗。"多少人?"
李铁柱站在洞口下方,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整条山脊线都是火把。至少四百,可能五百。"
工坊里所有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停住了。瘸子手里的磨石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刀面停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快手手里那根铁料还攥着,没有放回架子上。大壮放在风箱柄上的手指松开了。哑巴正在数火药碗里的成品数量,手指停在第三碗上没有继续往下数。老烟枪靠着洞壁坐着,他的烟叶卷被他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小六蹲在哑巴旁边,他的眼睛先是看向李铁柱,然后移向唐简。
瘸子把磨石放下来,目光从石台移向洞口方向,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五百……"
大壮把铁料放回了架子上,他的手掌在架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咱们七个人。"他说。他没有叹气,也没有加任何修饰词,只是陈述了一个数字。
唐简拿起最后一颗弹丸,按进了供弹槽最后一格空槽里,然后用拇指压了一下确认卡紧了。他把供弹槽的盖子合上了,盖子的卡扣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在安静下来的工坊里非常清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加特林前面,伸出手,把覆盖在枪管上面的冷却布抓住了一角,用力一扯。
冷却布被从他手里拉下来,布料掠过管壁表面的声音很短,像是纸被从铁面上刮过。他把它扔进了旁边的水桶里——干布落进水面的时候没有沉下去,漂浮了一瞬,然后水沿着布面开始渗透进去,布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然后水桶里发出了声音:滋啦——一声短促的、像是烧红的铁被浸入水中的声音。水汽从桶口升起来,持续了几息,在工坊的空气中形成一大片白蒙蒙的雾气。雾气蔓延得很快,先是从桶口扩散到石台表面,然后沿着洞壁向上爬升,笼罩了洞顶,最后整个工坊的能见度在一瞬间降低了一半。那层雾气把火把的光裹住、分散、软化,让工坊里的一切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白烟散去的时候,唐简已经从水桶边走到了加特林旁边。枪管表面还残留着冷却布被浸湿后留下的水渍,水渍沿着管壁的弧度向下滑了一小段才停住。他弯下腰,把两只手伸到机器两侧的支架下方,手指扣住支架的底座,然后直起身。
加特林从架子上被扛了起来。枪的重量压在他的右肩上,枪管比他的头顶还高出了一截,六根管口朝上斜指着洞顶的方向。他侧了侧身让机器通过洞口时不会撞到洞壁的边缘,然后他踩上了洞口的台阶。
"让他们来。"他说。三个字落地的时候没有抬高的音量,也没有刻意压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哑巴和小六先扛着备用弹链上了城墙。弹链是用草绳捆成两捆的,哑巴扛着一捆走在前,小六抱着另一捆跟在后面。他们的步频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没有跑,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瘸子和独眼把弹药箱搬上了城墙,弹药箱不大,里面装着已经配好的火药成品和弹丸,箱子被放在垛口内侧靠墙的位置。李铁柱端着那支转轮枪站到了唐简右侧,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试了一下位置。快手和大壮站到了唐简两侧稍远的位置,手里各拿一根木棍,快手的木棍一头削尖了,大壮的刀挂在腰带上,刀鞘被他抽掉了一半。老烟枪站在城墙台阶的最高一级,手里握着那根铁钎。
七个人。一把加特林。一把转轮枪。五根木棍。面对五百人。
天彻底黑了。山下那片火把开始动了——原先缓慢向前推近的节奏突然被打破了,火把阵从纵列变成了横列,中间列的速度比两侧列更快,最前排的火把和后排之间的间距在持续缩小。火把的亮光在那片谷地上像一片被放大了的、正在向西移动的星野,把地面的轮廓从黑暗中一寸一寸地剥出来。
号角从山脚的方向传来,比前几次都要长,像一口气被吹到了尽头才换气。号角声在山谷之间来回反射,从山壁弹回空中又从空中落回地面,在哨所的城墙上形成了一层持续的低频震动,贴着墙面的土坯表面传到了每个人的脚底。
李铁柱的右手握着转轮枪的握把,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尖的白色从指腹向指甲蔓延。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那是一个很浅的、被脸上的旧疤压住了大半的弧度,但它的存在是确定的。"唐工,"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却不肯沉下去的轻快,"你说咱能守住不?"
唐简站在加特林后面,他的右手掌压在摇柄的握把上。山脚下的火把正在越过谷地中段的那条线,最前排的火把已经开始登上从谷地到城墙脚下之间的碎石坡面,火把被持在高处,在行进中上下晃动,把坡面上的碎石照得忽明忽暗。唐简的视线沿着那片移动的火光移动,从最前排的几支火把扫到中间列最密集的区域,又扫到后排,然后收回来。
"死不了。"他说。
他侧过头,向后看了一眼。哑巴站在摇柄旁边,两只手已经握住了摇柄的握把,肩膀微微前倾。小六蹲在他身后的弹链堆旁边,两只手按在弹链的顶部,预备着在哑巴需要的时候把弹链送进供弹槽。瘸子蹲在城垛内侧,把一只弹药箱的盖子掀开了,手边摆着备用弹丸和火药包的码放。独眼背靠城墙内壁站着,那只好的眼睛闭着——他在听号角的方向,用耳朵判断火把阵推进的速度和位置。快手和大壮站在城墙两侧的垛口后面,大壮手里握着刀,快手把木棍的尖头抵在了城墙的土坯上。老烟枪靠在城墙台阶的转角处,铁钎竖在他手边,被他用掌心握着。
唐简转回头,面对山下的火海。那些火把已经越过了谷地中段,最前排的火把距离城墙脚已经不到三百步了。号角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两声短促的,像是在传递某种指令,火把阵在号角声落下去的瞬间整体加速了,从步行变成了小跑,碎石被踩动的声音从山脚方向升起来,像一片被揉碎了的鼓点。
唐简把手按在了摇柄上。他的手指收拢,握紧了握把,然后开始转动。
六根铁管开始旋转。齿轮咬合的声音、弹链从供弹槽被推入轨道的声音、击发联动杆到达击发位置的声音,在不到两息的时间内依次启动,在管口喷出第一团火光的时候,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了一个持续的整体。
第一发弹丸出膛。
火光从城墙顶端的垛口中间炸开,短促而明亮,在夜空中像一个被点燃的惊叹号。弹丸飞过从城墙到山脚之间的那段距离,在碎石坡面上击中了一面正在移动的盾牌边缘。盾牌碎裂的声音在枪声的余音消散之后才传到城墙上,像是被延迟了一瞬的反馈。
唐简没有停。他的右手继续转动摇柄,六根管口的火光交替亮起又熄灭,连续的火光把城墙段照成了明暗交替的剪影,他的影子在城垛的墙面上被火光照亮又暗下又再次照亮。
他身后站着六个老卒——哑巴的手随时可以接过摇柄,小六的手始终放在弹链上方,瘸子的手边放着备用弹丸,独眼的眼睛重新睁开了,快手和壮各自握着武器。他们站在城墙上,站在加特林后面,站在火光和弹道交织的边界上,手按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