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地面的尘土没有被吹起来，在晨光里安静地铺着。加特林还在昨天那个位置上，枪体被一块干布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六根管口的边缘。唐简把干布掀起来叠好放在一边，蹲在机器侧面，把供弹槽的盖子打开，用手指沿着弹链轨道的方向摸了一遍——从第一颗弹丸到最后一颗，一共三十颗，每一颗的位置都和他昨晚睡前检查时一致。
他回头看身后站着的七个老卒。哑巴站在摇柄旁边，手已经握住了握把，掌心和木柄之间垫了一层干布——他怕出汗太多让握把打滑。瘸子站在弹链箱旁边，备用弹链已经被他提前拉好了头，搭在供弹槽入口外侧，万一卡住他能在一息之内接上。快手和大壮站在机器两侧，大壮的手搭在弹链箱的卡扣上，快手的手指压在弹链的尾端保持张力。老烟枪靠着城墙根，烟叶卷夹在手里没点。独眼站在城墙台阶上，那只好的眼睛朝着山脚的方向瞥了一下又收回来。小六蹲在唐简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布。
“全装好了？”唐简站起来问，他的视线从哑巴移到瘸子，又移到快手和大壮。
瘸子点了一下头。哑巴握着摇柄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手心那块干布被他攥出了几道皱褶。唐简走到机器的侧面，站在哑巴右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面向那片靶场。靶场前方立着六面新靶子，昨天被打破的那些已经换掉了，新的靶面用白灰画了圈，在晨光里很显眼。
“摇吧。”
哑巴的右手开始转动。第一圈摇柄转动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齿轮和传动杆之间的磨合声，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像被油润滑过的金属表面相互滑动时会发出的那种平顺的摩擦声。弹链的头部从供弹槽入口滑入轨道，第一颗弹丸沿着轨道的方向移动到位，哑巴手腕的转速加快了，从第一圈的试探性转动变成持续稳定的旋转。
第一声砰。
弹丸从第一根管口射出，穿过晨雾，打在五十步外的第一面靶子上。靶面从中间爆开，炭笔画的圆圈被弹丸从中心洞穿，边缘的木质向四周崩裂，碎屑飞出去散了一地。硝烟从枪口涌出的同时，第二颗弹丸已经移动到位了。第二声砰和第二根管口的火光几乎是同时出现的——管口喷射的火光还残留着上一发的余烬，下一发就已经从同一排管口中喷出来了。第三根管口接着第二根，第四根接着第三根，六根管子依次旋转，弹丸从每一根管口射出的时候都会带出一团短促的火光和一片被压缩后又释放的白烟。弹丸之间的间隔比昨天更短了，短到用呼吸去量都量不出它们的间距——人的耳朵无法在这六声之间插入任何其他声音，它们像是被拉成了一个连续的、没有缝隙的序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第三颗弹丸飞出管口的时候，第一面靶子已经碎成了三块，倒在地上。第四颗弹丸打在第二面靶子上的时候，靶面的中心部位被弹丸洞穿后裂开了三道纵向的缝隙，从裂缝的边缘开始木质向两侧卷翘，像被什么从内部撑开了。第五颗弹丸飞出管口，第三面靶子的上半截被弹丸击中后向外翻倒，下半截还立在桩上，像一个被劈开的木桩。第六颗弹丸，第四面靶子整个从桩上脱落了，向后翻倒的过程中又被下一颗弹丸击中，在半空中碎裂成两半。第七颗弹丸打在第五面靶子上，弹丸直接穿过靶面没有停留，在后面的土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弹坑。第八颗弹丸打在了第六面靶子的边缘，把靶面从桩上削下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挂在桩上晃动。第九颗、第十颗、第十一颗——
哑巴的胳膊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转速在稳定了最初几圈之后反而加快了，摇柄转动时发出的声音从平顺的金属摩擦变成了持续的、均匀的嗡嗡声。弹链从供弹槽连续不断地被推入轨道，弹丸一颗接一颗地被送到击发位置，每一声砰之间的间隔短到像同一道声音被切成了三十段，每一段的长度都一致。
前六面靶子在第九发弹丸之前就已经全部被打碎了——靶面和靶桩被弹丸反复击中之后已经从完整的方形变成了碎片，大的有手掌那么大，小的只剩木屑和炭灰。后续的弹丸穿过靶场前方那片已经被打碎的区域，打在后面的土墙上，在墙面留下一个又一个浅色的弹坑，弹坑的排列没有规律，但密集得像是被一层隐形的雨点覆盖过。泥土从墙面被弹丸剥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尘土。
最后一发弹丸出膛的时候，唐简没有数到三十——但哑巴停了。他的手腕在摇动三十圈之后自然松开了，握把从他手心滑脱出来回弹到初始位置，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住的形状但没有再去碰握把。枪管停止了旋转，六根管口都还在冒着细烟，烟从管口上升了两三寸才被晨风打散，贴着机器表面飘向侧面。
硝烟弥漫在空地前方，浓度高到透过那层烟看过去城墙的轮廓都是模糊的。气味比之前任何一次试射都要浓，火药燃烧后的味道像是被时间压缩了——三十发弹丸在十息之内打完了，产生出来的废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扩散就又叠上了新的一层。
七个老卒趴在地上。瘸子是趴着的，他那只完好的手压在胸口下方的地面上，空裤管平铺在地上，他的下巴没有完全贴地，抬着一线，眼睛看着机器的方向。大壮趴着的方式是侧卧着，一半身子贴地，一半弓着，像是没有来得及找到更安稳的姿势。快手趴在地上保持着双手捂耳的姿势，缺了手指的那只手捂住了左耳，另一只手捂住了右耳。独眼蹲在城墙台阶的拐角处，后背贴着台阶侧壁，那只好的眼睛闭着。老烟枪蹲在城墙根下的土堆后面，半个肩膀露出来。小六趴在最远的地方，脸贴着地面，两只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了，掌心贴着地面，像被什么重的东西压住了。
哑巴是唯一没有趴下的人。他站在机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腿没有弯，脊背也没有弓，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看着前方那片被硝烟覆盖的区域，那里的靶子已经不存在了，土墙的表面多了一片密集的浅色痕迹，每道痕迹的大小和深度都差不多，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但是密集的圆形分布。他站了大约五息，然后他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慢慢地握住了摇柄，像是想再确认一遍那个摇柄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李铁柱是第一个爬起来的。他用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到机器前面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像是体力骤然被抽掉了一截才又恢复过来。他在机器前面站住了，看着那六根还在冒热气的管口，看着管口边缘那层被火药熏黑的痕迹，看着管口下方那排被后坐力震松了一线的固定螺栓。他伸手摸了一下最左边那根管子的外壁，他的手指碰到了被火药加热过的铁皮表面，然后他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但他没有后退。他缩回手之后又重新伸了过去，这一次他用的是指背，指背比手心对温度更不敏感。他让指背贴着管壁停留了大约两息，感受着那层余温从管壁传输到他指尖的感觉，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的膝盖弯了，然后他跪了下去。他跪的位置在加特林的正前方，膝盖落在地面上时磕得他面容一皱，但姿势没有歪。“这是天兵天将的兵器！”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硝烟，像是从胸腔的某个深处被推出来才发出声音的。他双手撑地，抬起头，看着那六根管口。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跪下来了，一个接一个地。瘸子用单手撑着地面跪了下来，大壮跪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地面的一颗石子，他挪了挪位置重新跪稳。快手跪在了李铁柱右侧，独眼从台阶的拐角处走下来，跪在了最后一排。老烟枪靠着墙跪了下去，烟叶卷从他嘴角滑落，但他没有去捡。
唐简站在加特林侧面，他走到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叠好的干布——冷却布。他把布展开，盖在六根管口的上方，布面的边缘搭在管口两侧的支架上，把管口余温覆盖在了布下。“现在是我们的了，”他说，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不是他们的。”
他蹲下去，把冷却布的两边掖进管口之间，确保它不会滑落。然后他打开供弹槽的盖子，把已经打空了的弹链从轨道里抽出来放在地上，又从石台上拿起第二根弹链，对准供弹槽入口的位置，把第一颗弹丸按了进去。哑巴从地上爬起来，蹲到石台对面，把弹链的另一端托起来递给唐简，两个人面对面地把弹链顺着轨道推了进去。
唐简装弹装到一半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反常。他抬头看城墙的方向，独眼刚才还跪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站在城墙台阶的最高处，趴在垛口上，往山脚的方向看。他的姿势和他守夜时一模一样——身体前倾，肩膀微微弓着，那只好的眼睛盯着远处的某个点，一眨不眨。
瘸子也抬起头看独眼，他喊了一声：“独眼！啥情况？”
独眼没有立刻回头。他趴在垛口上，盯着山脚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瘸子准备再喊他第二声的时候，他才慢慢转过头来。他的脸是僵的——不是害怕的那种僵，是看到了一件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之后面部肌肉来不及调整状态的僵。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发颤，但颤得并不均匀，像是嗓子里的气流在某个字上被卡住了：“山下的火把……旗子……全倒了。”
瘸子第一个冲上了城墙台阶，他一脚蹬在台阶上，空裤管在空中甩了一下才落下来，他三步并两步爬到了城墙上面。大壮、快手、老烟枪跟着他冲了上去，小六从地上站起来也往上爬了，哑巴放下手里的弹链也往城墙方向跑。
唐简把手里的弹丸放回石台上，站起来，也走上了城墙。
他站在垛口后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晨雾完全散了。山脚下的火把阵已经不再是阵了——火把没有被熄灭，但它们散了，原本整齐排列成半圆形的火把阵在地面上留下了大片被踩乱的痕迹，火把被扔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灭了。旗杆倒了两根，横在地面上，旗子的布料被风吹得卷成一团，卡在碎石缝里。有人在往后退，不是有序的撤退，是那种散乱的、各自往不同方向跑的撤退——有人朝山脊的方向跑，有人朝沟谷的方向跑，有人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城墙的方向。
唐简什么也没说。他走下城墙，回到加特林旁边，把加特林从架子上端起来，扛上肩膀，走上台阶，把机器架在城墙的垛口上。他把枪管伸出墙外，把摇柄对准山脚的方向，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摇动把手。
哑巴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山下的人看见了那根六管铁疙瘩从城墙垛口伸出来的时候，跑得更快了。有人在跑的过程中摔倒了，爬起来的动作比跌倒更快，甚至没有拍膝盖上的土就继续跑了。
独眼站在唐简右侧，他的嘴张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的声音：“不用打……光看见就跑了。”
唐简把加特林的枪管收回了一截，让管口从垛口边缘退到城墙内侧。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独眼。“他们还会再来的。”他说，声音不高，没有情绪的起伏，“下次带上更多弹丸。”
他把枪管重新架回垛口，手指搭在摇柄上，没有摇动。
城墙下面，那六个被打碎的靶子和地面上散落的木屑被风吹动了几片，沿着城墙根的方向缓缓移动。远处山脚下的火把还在往更远的地方散着，远远看去，像一群被惊散了的萤火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