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特林被运到地面上的时候,太阳刚从城墙的豁口处升起来。六根管子被拆成三大件——枪体、摇柄组、弹链箱,分段从洞口抬上地面,在空地中央重新组合。唐简蹲在枪体前面,把摇柄组重新装回主齿轮的轴心上,拧紧了固定螺栓,然后把弹链箱卡进供弹槽的接口里,用手掌按了一下确认卡扣到位了。
六个老卒在加特林后面排成了一排。哑巴站在摇柄旁边,右手握住了摇柄的握把。瘸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备用弹链的一端,把弹链的头部搭在供弹槽的入口处,等着哑巴摇动把手之后弹链能顺畅地滑进槽里。快手蹲在弹链箱旁边,手指搭在弹链的末端,负责在弹链行进过程中保持它的张力,防止链条打结。大壮站在机器另一侧,他的任务是在弹丸打完之后更换新的弹链箱。老烟枪站在最后面,靠着城墙根,烟叶卷在嘴角叼着。独眼站在城墙台阶上,那只好的眼睛盯着山脚的方向。
小六蹲在唐简旁边,手里攥着一条备用弹链。
唐简蹲在加特林前面,低着头,把最后一颗弹丸按进了弹链轨道的空槽里。他按完之后用手指顺着弹链的走向摸了一遍,确认每一颗弹丸都卡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松动,没有翘起,没有和轨道的边缘产生摩擦。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掌在裤子上拍了一下,退到机器的侧后方。
“摇。”
哑巴开始转动手腕。摇柄在第一圈的时候遇到了轻微的阻力——齿轮和传动杆之间的润滑油还没有完全化开,但转过去之后阻力就消失了,摇柄旋转的速度逐渐变快,从缓慢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持续。弹链在供弹槽入口处开始移动,第一节弹丸从槽口滑入轨道,然后第二节、第三节,一颗接一颗地被推送进机器的内部。
第一声砰响起的时候,唐简没有眨眼。
声音的质感比转轮枪更闷,比燧发枪更短,像是一个被压缩过的爆裂声——弹丸从第一根管口射出,打在了五十步外的土墙上,弹着点比唐简预想的位置偏右了不到两寸。第二声砰紧跟着第一声,间隔比转轮枪的连射更短,像是同一个声音被复制了一次又缩短了间隔。第二颗弹丸打在土墙上,在第一颗弹着点的左下方,两处弹着点之间的距离比唐简预想的更近。第三声砰,第四声砰,第五声砰,每一响的间隔几乎一致——短到来不及计数,短到人的听觉来不及分辨那五声之间有任何长度上的差别。
然后第五声的余音消失了,第六声没有响。
弹链停在了供弹槽的入口处,最前端的那颗弹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弹丸本身已经推进了供弹槽一半,但铁丝从弹丸尾部绕过来的那一节扭曲了,卡在供弹槽内壁和导向轮之间的缝隙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弯折。那截扭曲的铁丝像一道被拧过的铁线,弯折的角度刚好卡住了下一颗弹丸前进的路径。
五个老卒站着的位置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第六声没有响的那个空隙,像是被拉长了的,长到所有人都在等待它应该响但一直没有响的那一瞬。李铁柱站在唐简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唐简已经蹲下去了。他弯腰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地面,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没有慌乱。他先用手按住弹链尾端防止它回缩,然后用另一只手探进供弹槽入口的侧面,摸到了那截扭曲的铁丝。他的手指沿着铁丝的弯折方向摸了一下,确认了它的变形角度,然后把它从供弹槽里抽了出来。铁丝在他的手指间仍然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形状,弯折的位置被拉长了,像被什么东西硬挤过了一个比它自身更窄的通道。
李铁柱在他身后问:“怎么了?”
唐简没有回头。他把那截扭曲的铁丝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又把它和弹链其他部分的铁丝做了对比——扭曲处的位置比正常铁丝窄了一线,变形量大约是一张纸的厚度。“槽口角度偏了一度。”他说,“弹链进来的时候被卡住了。”
大壮的声音从机器另一侧传来:“差一度就卡?”
唐简把扭曲的铁丝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供弹槽侧面的位置蹲下,用手指沿着供弹槽入口处和导向轮之间的缝隙摸了一遍。他的指腹停在某个位置上按压了一下又移开。“差一度就卡。”他说。
独眼的声音从城墙台阶上落下来——他在唐简拆供弹槽的时候已经爬上去了,站在垛口后面往山脚的方向看了大约三息,然后退下来,站在台阶中段往下说:“山下火把在往中间聚。”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唐简把供弹槽从枪体上拆了下来。他用扳手松开了固定供弹槽的两颗螺栓,把供弹槽从卡槽里取出来,夹在腋下,转身朝洞口的方向走去。“今晚修好,”他说,“明天再试。”
瘸子跟了他两步,手里的备用弹链还攥着。“我跟你下去。”瘸子的脚步没有停,他以为唐简会继续往前走。
唐简在洞口停住了,侧过头。“都去睡。”他说,“我一个人就行。”
瘸子的脚停住了。他站在洞口边上,手里攥着那根备用弹链,看着唐简弯腰钻进洞口,看着洞口的盖板被他从里面拉上,盖板的边缘落回洞口边框的土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瘸子在洞口边站了三息,然后转身走回了城墙根下。
夜深了,工坊里只剩一支火把还亮着。唐简把供弹槽放在火把旁边的石台上,然后在火堆前坐了下来。火堆是白天用剩的余烬重新引燃的,木柴不多,火苗不大,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让金属变软。
他用铁钳夹住供弹槽的入口端,把供弹槽侧壁的卡扣位置伸到火苗上方。火苗舔在铁皮表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嗞嗞声,铁皮的颜色从暗灰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浅红。他等了大约五息,让那块铁皮均匀受热,然后把铁钳放下,换手拿起了小锤。
锤子不大,锤头只有拇指大小,是他从废铁堆里翻出来重新打磨过的。他把供弹槽放在石台的边缘,让卡扣的那一侧朝上,然后把小锤的锤头对准卡扣的根部,敲了一下。力度很轻,敲击的声音短而钝,像石头碰石头。他停下来,把供弹槽端起来对着火光看了一下卡扣的角度变化,然后放回去,又敲了第二下。
他反复敲了七次。每一次敲击的力度都和上一次差不多,没有加大也没有减小,但每一次敲击之后他都会停下来,把供弹槽端起来对着火光看,确认卡扣的角度比上一次偏转了多少。第七次敲完之后他用手摸了一下卡扣的位置——手指沿着卡扣的弧面滑过去,感觉到的阻力和供弹槽其他部位的金属表面一致,没有突出的棱角,没有凹陷的缝隙。
他把供弹槽放回石台上,等它自然冷却。
火把烧得只剩最后两寸的时候,供弹槽的温度降下来了。唐简把它从石台上拿起来,装回枪体的卡槽里,螺栓被重新拧紧,卡扣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声。他握住摇柄,从第一节弹链开始往供弹槽里推。弹链通过供弹槽入口的时候没有停顿,铁丝沿着槽壁滑入,弹丸依次进入轨道位置,每一颗弹丸到位的时候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六声咔嗒依次响起,频率一致,声音的大小也一致。
唐简把摇柄放回原位,坐在火堆前面,低头看着那支只烧剩下一截残火的火把。他的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锉刀留下的铁灰。他吐了一口气,气从他胸腔里升起来经过喉咙通过嘴唇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极轻的声响。
洞口上方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踩在盖板边缘的土面上,然后盖板被掀开了。李铁柱的脸出现在洞口边缘,他的头发被夜风吹乱了一边,呼吸的频率比平常快,脸上的表情绷紧了,颧骨处的旧疤被绷得比白天更明显。
“唐工!”他的声音从洞口上方压下来,“号角连吹了六声。独眼狼在喊口号了。进攻就在这一两天。”
唐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到了装好的供弹槽上。他的手指在供弹槽的边缘碰了一下,确认了螺栓的松紧。“明天,”他说,“再试一次。”
李铁柱站在洞口上方,手还撑在盖板的边缘上,他看了唐简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盖板重新拉上了。工坊里又只剩下那支火把的光。
唐简从石台上站起来,走到加特林旁边,把弹链轨道上已经装好的弹丸重新检查了一遍。他顺着轨道的方向从供弹槽入口摸到出口,又从出口摸回入口,手指在每一处接头的位置都停了一下,确认它们全部卡到位了,然后他退了一步,靠墙坐下来,后背贴着洞壁。墙面的触感是凉的,火把的光在他对面摇晃着,那台机器的影子被投在洞壁上,像一种自己还在生长的轮廓。
他在那里坐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