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的时间从第一天开始被压缩了。火把烧了一茬又换一茬，洞壁上新的火把插孔是李铁柱用铁钎现凿的，每隔几步一个，从洞口一路延伸到石台前面，把整个工坊照得比白天还亮。空气里的温度在第一天下午就升到了比地面高三四度的程度，火堆的热量、人身上的热气、铁器摩擦产生的余温混在一起，让洞壁表面摸上去都是温的。
唐简把六根钢管并排放到铁架上。铁架是他在工坊北角用粗木棍和铁条搭起来的，架面平整，两端各有一道卡槽，钢管卡进槽里之后不会左右滑动。他把六根管子依次放进卡槽里，管口朝前，管尾对齐，用手掌沿着管身表面依次摸了一遍，确认每根管子的长度一致。
哑巴蹲在铁架侧面，手边放着一摞铜垫片。垫片是他用小锤和凿子从一块废铜皮上敲出来的，每一片都被他磨过，边角圆滑，厚度均匀。他把第一片垫片递到唐简手边，唐简接过去夹在第一根和第二根钢管之间，然后拿起直尺量了一下间隙——量完放回去，把垫片抽出来，换了一片更薄的重新夹进去，再量，量完确认了间隙，然后才把钢管锁紧在卡槽上。
第一根和第二根之间的间隙用了三次调整才对齐。第二根和第三根之间用了两次。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用了三次。第四根和第五根之间一次就过了。第五根和第六根之间又用了两次。六根管子全部锁紧之后，唐简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铁架前面，用直尺沿着六根管口连成的那条线从头量到尾，量到第三根管口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在管口的边缘停了一下——偏了半厘。
他把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的螺栓松开了，把管子的位置重新调了一遍，然后锁紧，再量一次。偏的那半厘没有了。
瘸子一直站在唐简身后看着，他离得近，能看到唐简量完第三根管口时手指停顿的那一瞬间。“半厘，”他说，“半厘你都看得出？”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更像是想确认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停顿是不是真的。
“半厘就是半个弹丸的偏差。”唐简把直尺放回石台上，“差半厘，六根管子打出去就不在一条线上。敌人站在前面，弹丸从他头顶和脚边飞过去，打不中。”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那就不叫枪了。”
瘸子没有接话，他退后了一步，看着那排已经锁紧的钢管，像是重新在审视它们之间的距离。
第二天，摇柄的组装开始了。唐简把主齿轮固定在铁架的右端，用螺栓和卡销穿过齿轮的轴心孔，把齿轮和铁架连成一体。然后他把摇柄的握把装到了传动杆的顶端，用铁销穿过握把底部的通孔，把握把锁死在传动杆上。传动杆的另一端和主齿轮相连，他用螺栓从三个方向把传动杆的末端固定在了齿轮的轴心上。
“摇一下试试。”唐简说。
瘸子第一个凑了过来，他的头低着，那只完好的手伸出来，手指在齿轮咬合的位置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指腹贴在主齿轮和第一个从动齿轮的啮合面上。他的手指能感受到齿轮齿面和齿面之间极其细微的间隙。
唐简握着摇柄的握把转了一圈。主齿轮转动了，传动杆带动齿轮组的第一个从动齿轮同步旋转，第二个从动齿轮也跟着动了，连杆从第二个从动齿轮的轴心向铁架前端延伸，推着六根钢管的底座微微滑动了一下。齿轮啮合时发出连续的、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短促而均匀。
瘸子的手指还贴着齿轮的啮合面。“卡吗？”他问。
唐简又摇了一圈。第二圈转到四分之三的时候，传动杆的运转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停顿——不是卡死，是那种齿轮齿面和齿面之间错了一丝之后又自行调整回来的顿挫感，像是一辆车压过了一颗小石子之后重新回到平整路面上的颠簸。那一次停顿持续的时间不到一息，如果不是瘸子的手指正好贴着齿轮的啮合面，可能根本感觉不到。
唐简停下来，弯下腰，凑近看主齿轮和第一个从动齿轮的啮合位置。他的指腹沿着齿轮齿面的弧线摸过去，在主齿轮的第十二颗齿上停住了。“卡。齿距偏了。”他的手指在那颗齿的侧面按了按，那颗齿比旁边的齿突出了一线，肉眼几乎看不出，但手指能感觉到。
第三天，唐简把齿轮组从铁架上拆下来了。三个齿轮被他依次摆在石台上，主齿轮在左，第一个从动齿轮在中间，第二个从动齿轮在右。他坐在石台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锉刀，锉刀的刃口压在主齿轮第十二颗齿的侧面，慢慢地推过去。他推第一刀的时候动作很轻，只刮掉了一层极薄的铁屑，用嘴吹掉，然后手指沿着齿面重新摸了一遍，确认那颗齿的高度和旁边的齿还有多少差距，然后推第二刀。
他推第三刀的时候，拇指上那颗已经磨了一整夜的水泡破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锉刀换了个握法，让锉刀柄从他破了水泡的拇指上方移到掌心和食指之间的位置，继续推。那颗水泡的皮被锉刀的木柄压着挤出了少量的清液，洇在石台面上，形成一小块浅色的湿痕。
李铁柱站在洞口那边看了很久才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布——说干净只是相对而言，布面上没有明显的灰和泥，是洗干净之后又晾干的，颜色发白。他把布递到唐简手边，布的一角搭在石台边上。“值得这么细？”他问。
唐简没有抬头，他把那颗齿又推了一刀，然后用吹走铁屑，把锉刀放下，接过了那块布。他缠布的动作很快，布条在手掌上绕了两圈，掌心压住了水泡破开的位置，然后在腕骨上方打了一个结。他把锉刀重新拿起来，继续推。
第八个时辰结束的时候，他把三个齿轮重新装回了铁架上。螺栓锁紧，卡销插到位，主齿轮和两个从动齿轮之间的啮合间隙被他用手指反复摸过三遍，每一遍的触感都是一致的——顺畅，没有高低错位，没有突出或凹陷的齿面。
他握着摇柄的握把，转了一圈。没有顿挫。第二圈，没有顿挫。第三圈，没有顿挫。他连着转了五圈，然后把摇柄停在了初始位置。“齿轮卡一下，战场上就要命。”他说。
第四天傍晚，弹链轨道的安装开始了。轨道是一条细长的铁皮槽，槽面被唐简用磨石修过，表面光滑如镜。他把铁皮槽固定在供弹槽的出口位置，让弹丸从供弹槽进入铁皮槽时能平顺过渡，不会被卡住。小六蹲在石台前面，面前摊着十几组弹丸。弹丸是他一颗一颗从铁屑堆里挑出来的，用铁丝串成链条——每两颗弹丸之间留一段等距的铁丝，串成一排之后像一条长短一致的项链。他已经串到第十组了，前面九组每一颗弹丸的大小差不多，串出来链条的间隙一致。
第十组的第三颗弹丸，直径比前九组的弹丸大了一圈。小六把它串进铁丝的时候它卡在了轨道入口处，推进去一半就卡住了，既不能继续往前，也不容易退出来。他用手指推了一下那颗弹丸，它纹丝不动。唐简从他身后走过来蹲下，把那颗弹丸从铁丝上解下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直径偏大了，和其他弹丸放在一起能明显看出区别。
“这批料没筛匀，”唐简说，“全部重做。”
小六低头看着手里那串已经串了十组的链条，他的手指在铁丝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拆。他先拆第十组，再拆第九组，把前面九组全部拆开了。弹丸一颗一颗被他从铁丝上取下来，放在石台上堆成一小堆。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犹豫，拆完最后一组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唐简，然后又低下头，把石台上那堆弹丸拢到面前，重新开始挑。
瘸子放下了手里的磨石。他从石台对面绕过来，蹲在小六旁边，从小六面前那堆弹丸里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我来筛。”他从小六手里接过了细筛，“你串。”
他筛弹丸的动作比他磨枪管的时候还要慢，但每一颗弹丸从他手里经过的时候都被他翻看过两面，确认了直径和形状之后才放进“通过”那一堆。小六坐在他对面，把通过筛子的弹丸一颗一颗重新串上铁丝，每串完一组就拉直了链条，和旁边的链条比一下总长度，确认间隙一致之后才放下。
夜过半的时候，小六趴在石台上睡着了。他的脸侧压在自己那条刚串完一半的链条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铁丝。铁丝的另一端搭在石台边上，上面的弹丸已经串好了，每一颗之间的间隙都均匀，轨道入口处的空隙刚好卡进弹丸的边缘。
瘸子从他手里把铁丝轻轻取出来，继续串完了剩下的一半，然后把整条链条放回石台上。
第五天，全部的零件都装到位了。
六根管子并排固定在铁架前端，管口齐平。摇柄装在铁架右侧的传动杆顶端，握把朝外。主齿轮和两个从动齿轮依次啮合，齿面之间没有间隙。弹链轨道从供弹槽延伸出来，绕过两个导向轮，终点接在铁架尾端的卡槽处。击发联动杆装在铁架的下方，和弹链轨道的出口位置对应。
整台机器立起来的时候，比人高了一截。
唐简站在机器前面，他身后是七个老卒。瘸子站在他右侧，那只完好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大壮站在瘸子身后，双臂垂着。快手站在大壮旁边，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腕上。哑巴站在唐简左后方，两只手握在一起。小六站在哑巴旁边，他已经从石台上醒过来了，脸上还压着一道铁丝印。老烟枪靠在洞口下面的洞壁上，烟叶卷在他嘴里咬着。独眼站在最远处，那只好的眼睛半睁着，目光从六根管口移到弹链轨道，又从轨道移回摇柄。
唐简走过去，把手放在了摇柄上。
他摇了一下。六根管子同步旋转，主齿轮和从动齿轮之间的啮合没有任何顿挫，弹链轨道上的空槽依次经过击发位置，每经过一个位置就发出一声咔嗒——不大，但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脆而短。六声咔嗒依次响起，连成一条均匀的线。
李铁柱站在最前面，他离机器最近，他看着六根管子同时转动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能动。”
唐简把手从摇柄上放下来，走到机器侧面，从石台上拿起第一颗弹丸。他把那颗弹丸按进了弹链轨道的第一格空槽里，弹丸入槽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和齿轮转动时发出的声音几乎一样。他拿起第二颗，按进第二格空槽，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手指依次移动，速度和节奏都一致。
“能动只是第一步。”他说，又按进了一颗弹丸，“能打不死人才是目的。”他把最后一颗弹丸按进轨道，然后直起身，手掌在石台上按了一下。
工坊里的火把还在烧着，把整台机器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六根管口的影子并排排列，摇柄的影子垂在右侧，弹链轨道的影子从机器中部延伸到洞壁的尽头，像一根被拉直的暗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