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工坊里的火把刚换过一批新的。火苗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在洞口的穿堂风里来回晃动,把石台上摊开的零件照得明暗交替。唐简蹲在石台前面,把地上的铁料和硝石堆分别归拢,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在一张旧纸上记了两笔。
李铁柱从洞口那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纸上那两行字。"多少?"
唐简把纸递给他。"铁料够造三根管,火药原料够配五十发弹丸。半台。"
李铁柱接过纸看了一眼,又把纸折起来还给他。他的手指压了一下纸边,像要确认什么。"山下封了,弄不到料。"他说。
唐简把纸收进怀里。"山上有。"他站起来,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城墙上,风和昨天一样大,从戈壁那边灌过来,把人的衣摆吹得紧贴在小腿上。独眼趴在垛口上,那只好的眼睛盯着山脊的方向,眼角的皱纹被风吹得又深了几分。唐简走上城墙的时候独眼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还锁在山脊线中间某个位置。
唐简站到他旁边,也往那个方向看。"囤料点?"他问。
独眼侧了一下头,然后用下巴朝山脊线偏左的位置点了一下。"翻过第一个山头,山坳背面有个窝棚。铁器、硫磺都堆在那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守的人不多。"
"几个?"
独眼把那只好的眼睛从山脊上收回来,侧头看了唐简一眼。"白天五个,晚上两个。"
唐简站在垛口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城墙根下面正在修墙的六个老卒,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风能把他的声音送到城墙下方:"今晚动手。"
瘸子在城墙根下停下了手里的活,他抬起头看向城墙上面唐简站的位置,空裤管被风吹得拍在墙面上又弹开。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唐简已经从垛口前转过身往下走了。
傍晚,主屋里的灯被重新点亮了。桌面上摊着简略的路线图,是唐简用木炭在旧纸上画的——从哨所到囤料点的山路走势,几条岔道的位置,用圆圈标出了囤料点的大致方位。七个老卒围在桌子周围,站在各自的位子上。
唐简站在桌子的一头,他身后是主屋那扇正对着院门的门板,门板关着,把傍晚最后的天光挡在外面。"快手和大壮负责搬料,"他说,手里的木炭在纸上点了两下,"哑巴和小六望风。瘸子和独眼接应。"他把木炭放下,转向李铁柱,"你跟我打前锋。"
瘸子站在桌子右侧,他的空裤管垂在板凳沿上。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转了两圈,从哨所的位置移到囤料点的圆圈,又从圆圈移回哨所的位置。"咱们七个去打山匪?"他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但没有发颤。
唐简把手按在了转轮枪上——枪靠在桌腿旁边,枪管朝上,摇柄垂在侧面。"咱们七个有枪。他们没有。"
瘸子把那根粗树枝换了个手握着,然后把空裤管甩到一边,没有再问了。
天黑透了之后,他们从哨所的侧墙缺口处翻了出去。七个人贴着城墙的外壁走了一小段,然后拐进一条被乱石覆盖的干涸沟道里。沟道大约一人深,走进去之后头顶的光彻底消失了。没有火把,没有人说话。哑巴走在最前面,他探路的方法是用脚尖轻踢路面的石子,用石子落地的声音判断前方地面的虚实——闷响是实地,空响是坑洼。他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才继续往前。
唐简跟在哑巴后面大约三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支转轮枪,枪身被他用一块深色的布缠了两圈,以免金属的反光暴露位置。他的步幅和哑巴几乎同步,一个停他也停,一个走他也走,两个人之间的节奏配合得像是一个人。
李铁柱跟在唐简后面,他手里捏着一把短刀,刀鞘已经被他抽掉了,刀刃朝下握着,刀身被他的影子遮住,没有反光。瘸子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用那根粗树枝当手杖,每一步都先探实了再落脚,步速被减缓了一些,但他没有拖慢整个队伍。快手和大壮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空着手——为了搬料的时候能腾出手来,他们把所有的负重都卸在了哨所里。小六走在队伍最后,一只手攥着前面那人的衣角——他攥的是哑巴的衣摆,哑巴走在队伍最前面,衣摆被小六拽着,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截不太紧也不太松的距离。
山路比白天看起来更陡。他们穿过了第一道山脊的坡面之后,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松土,松土又变成了风化的岩板。哑巴在前面停了一次,用脚踢了一下前方的地面,石子落下去的声音是空的——他侧身从旁边绕了半圈,绕过了一段边缘塌陷的岩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身后的人跟着他的路线绕过了那段塌陷,步序没有乱。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哑巴停住了。他蹲在一块大石后面,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前方的动静,然后回头朝唐简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手掌向下按了两次。唐简蹲着挪到他旁边,也侧耳听。前方有风透过山坳的声音,还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哑巴用手势比了一个"二":两个人。
唐简点了一下头。他把转轮枪的缠布拆掉了,让枪管露出来,然后朝身后的人做了个"原地等"的手势。
囤料点的轮廓从大石侧面露出来了。那是一间半塌的窝棚,用木架和草席搭的,一面靠着山壁,另外三面用木桩撑着。窝棚前面的空地上堆着几堆东西,一堆铁器——铁锅、铁铲、碎铁条、旧犁头——被绳子捆成一扎一扎的,大约五六扎。另一堆是几只麻袋,袋口被扎紧了,但地面上散落着黄白色的细粉,是硫磺的碎末。
窝棚门口生着一堆火,火势已经小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在缓慢燃烧。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背靠着窝棚的墙柱,头低着,一个手里的东西从膝盖上滑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是一只空碗。另一个的呼吸声均匀而沉,胸膛缓慢起伏,是睡熟了的节奏。
唐简用大拇指指了指右后方的那个人,然后对李铁柱比了一个手势——双手摊开向前推。李铁柱点了下头,把那把短刀换到了左手,从右侧绕了过去。唐简端着转轮枪从左侧靠近,枪管横在胸前。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靠近到距离火堆四步远的时候,那个坐在左边的人动了一下。那人是在睡梦中换姿势,头从一边歪向另一边,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半睁,还没有完全清醒,只看到了一团暗色的影子,嘴巴正在张开想要发出声音。
唐简用枪托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力度不大,位置精准——枪托接触他的颅侧时他的身体向侧面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顺着墙柱滑了下去,没有发出喊叫。同一时刻,李铁柱从背后勒住了那个人的脖子,左臂卡住了他的喉结位置,把那只已经张到一半的嘴堵死在了他的衣领里。那人挣扎了不到两息就软下去了,被李铁柱放平在地上,侧卧着。
整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五息。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盖过了地面衣料摩擦的轻响。
快手和大壮从大石后面闪出来,动作比唐简想象的要快。快手第一个冲进窝棚,把那些用绳子扎好的铁器一扎一扎地往外搬,大壮跟在后面,单手拎起两只麻袋扛在肩上。哑巴蹲在窝棚外侧的阴影里,视线来回扫着山坳入口的方向。小六蹲在哑巴旁边,他用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把那声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急促呼吸压了回去。
搬料的过程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大约搬了一半的时候,大壮扛起了第三只麻袋,麻袋的一角蹭到了窝棚门框上的一根木刺,发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声音不大,但在一段持续安静的山坳里显得突出。小六的攥着裤腿的手指收紧了。哑巴的视线没有移开,但他的手向小六的方向偏了一下——掌心向下,像在压住什么,然后收回去。
"走。"唐简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底部贴着地面送出去的。
哑巴第一个转身,背着一筐铁器跑在前面。铁器在他背上随着步伐的起伏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他用一只手按住筐沿,把声音控制在了最小限度。小六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那只硫磺袋子,硫磺比他想象的重,他的步频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换手。
快手跑在小六右侧偏后的位置。他的脚步比小六更稳,但他在经过一段碎石坡面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弓弦振动声——短促的,被风裹了一下才传到他耳朵里。他没有停下来确认,但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左侧偏了一下。一支箭擦着他右臂的外侧飞了过去,在他衣袖上划了一道口子。箭头没有扎进肉里,但箭杆的棱边刮破了他的皮肤,血从划痕里渗出来,沿着胳膊往下淌了一小段,在腕骨上方停住了。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出声。他用左手撕了一下袖子的破口把伤口盖住,然后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握紧了袖口,让布面贴着伤口压在胳膊上,继续往前跑。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穿过风化的岩板、松土、碎石沟道,回到哨所的侧墙缺口时月亮已经从山脊后面升到了半空。七个人顺着缺口翻进去,脚踩上哨所院内地面的那一刻,瘸子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树枝撑住了身体,没有倒下。
所有的铁料和麻袋被搬进了地下工坊。快手蹲在洞口边缘,把袖子重新掀起来看了一眼伤口——血迹在布面上干了一半,伤口不深,划破了表层,边缘整齐。"不深。"他说,像是在回答一个没有被提出的问题。
唐简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把快手的袖口重新掀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去处理一下。"他说,然后转向其他人,"铁料分类,硝石拆袋过筛,硫磺单放。"他蹲下去开始解第一扎铁料的绳子。
快手靠着洞壁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上的伤口。他用手背蹭了一下伤口的边缘,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小的、幅度很浅的笑,在他那张常年被戈壁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笑了。"唐工,"他说,"咱们也能打出去。"
唐简正在解第二扎铁料的绳子,他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打出去是为了更好地守。"他把绳子完全解开了,把铁料按大小分开码好,然后站起身走到洞壁前面。洞壁上的加特林图纸还在,炭笔线条被火把照得清清楚楚,链条的弧线、齿轮的啮合位置、摇柄的连接处,每一道线都还在原位。
唐简站在图纸面前,把右手的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他伸手在图纸下方那三个炭笔字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字迹没有褪色,然后转身朝向工坊里的其他人。哑巴正在拆麻袋的封口,小六在他旁边捧着一只空盆接硫磺粉。大壮把铁料一扎一扎地码到石台下面的空地上。瘸子扶着洞壁慢慢站起身。快手把伤口上的布条重新缠紧了一圈。独眼蹲在洞口边缘,那只好的眼睛正盯着地面上的料堆一扎一扎地增加。
火光在他们中间亮着,那些被运回来的铁料和硫磺堆在工坊地面上的样子,像是某种从来没有人相信过的东西正在被拼出来。
"开工。"唐简说。
他蹲下去,从铁料堆里拿起第一块铁坯,架上了炉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