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涂鸦的课本
小满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
她抱着画本和那罐没喝完的可乐走进门，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课桌。桌面上摊着三本课本——语文、数学、英语——每一本都翻开到第一页。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东西。
歪扭的王八。两个乳房。一团缠在一起的线，线上挂着一串"笨蛋笨蛋笨蛋"。英语书扉页的"林小满"三个字被涂成一坨黑，旁边写了新的："没天赋别画了。"
教室里有七八个人。前排的圆脸男生陈硕啃着干脆面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咬了一半的饼干掉在桌上。
"……你别看。"他小声说。
小满走过去。她把画本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手指碰到桌面上一条新的刻痕。有人用圆规尖刻了三个字："丑八怪"。
她坐下来。
语文书第一页被画得最狠。红色马克笔把"语文"两个字涂成了血淋淋的一团，底下加了一行字："你画的东西跟你一样恶心。"字迹潦草但用力，纸面被笔尖戳破了三个洞。
"谁干的？"前排陈硕转过来，压低声音，"我帮你——"
"不用。"
小满用袖子擦了一下桌面上那行刻痕。校服布蹭过去，"丑"字还能摸到凹陷的触感。
教室后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很轻，走得很快，一个人影走到小满旁边站住了。小满抬头，看见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校服穿得板板正正，胸前别着班长徽章，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
顾小雨。年级第一。传说中整个初三只跟黑板讲话的生物。
她低头看着小满桌面上的惨状，表情纹丝不动。然后她把练习册放到自己座位上，从笔袋里掏出一块橡皮。
白色的，4B美术橡皮。
她递到小满面前。
"擦掉就好。"她说。
小满愣了。
"什么？"
"马克笔渗进纸里了，但第一层可以擦掉浮色。"顾小雨把那块橡皮搁在小满的语文书旁边，"你试试。"
小满拿起橡皮。她翻到英语书那一页，"没天赋别画了"这五个字红得刺眼。她用力擦了一下，马克笔的浮粉蹭下来一团，字迹淡了一层，但印子还在。她又擦了两下，纸面起毛了，红色的残留洇成一片淡粉色，反而更像伤疤。
"我说了，"顾小雨已经坐回自己座位，翻开练习册，"擦掉就好。擦不掉的以后换新书。"
陈硕凑过来瞅了一眼。"但这是她的——"
"她画漫画的，手稳。"顾小雨头也不抬，"今天擦掉一层，明天就能画一层新的盖上去。"
小满攥着那块橡皮。4B美术橡皮比她平时用的2B软得多，指腹能按出凹痕。她翻到数学书第一页，那只王八占了大半张纸。她开始用力擦，"王八"的壳被她擦成一团模糊的红，擦到边缘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橡皮切过纸面割出一道浅痕。
"……别擦了。"陈硕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你再擦书就透了。"
小满停手。
桌面上那行"丑八怪"的刻痕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橡皮放回语文书扉页上。白色橡皮躺在红色残迹中间，像一小块没被污染的雪。
"谁让你坐这儿的？"小满忽然开口。
顾小雨翻了一页练习册。"周老师让的。说美术特长生旁边配个学习委员，方便互助。"
"你知道谁干的？"
顾小雨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给题目打分。"刘瑶来过。唐雅第二节自习课没在。"她又低下头，"走廊监控对着这个门。"
小满翻到语文书扉页。红色字迹底下，她看见自己两年前写的那行铅笔字还隐约留着——"这本课本要用到初三毕业。"
"我可以去调监控。"顾小雨说。
"不用。"小满合上语文书。
她打开画本翻到空白页。铅笔还在，她画了一朵云，云下面长出一只手，手里攥着一块白色的橡皮。那只手很大，大到能盖住整页纸。
陈硕趴在椅背上继续看她画。"你这画的是什么？"他问。
"雨。"小满说。
顾小雨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雨？"
"能把红色洗掉的雨。"小满在云里面画了几道斜线，然后在那只大手的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陈硕笑了一声。他把最后一包干脆面的碎渣倒进嘴里，嚼得嘎吱响。"你俩组个组合算了，一个画一个擦，黄金搭档。"
顾小雨没说话，但小满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笔尖点了一下纸。
放学铃响。小满把三本课本摞起来放进书包。语文书扉页上那块4B橡皮还搁在那里，她犹豫了两秒，把它收进笔袋。
走到门口时，顾小雨从后面跟上来。
"明天早晨我帮你占座位，"她脚步没停，"靠窗第三排，监控正对着。"
"为什么帮我？"
顾小雨偏了一下头。"你那只翅膀怪兽，画得还行。"她停顿了一下，"但我得说——比例有问题。右翅比左翅短了两厘米。"
小满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夜色里。校服背后"初三七班"的字样被路灯映得发白。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篮球拿到了。明天体育课一起打？"
小满盯着短信看了半天。她没有存联系人，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往校门口走。
书包侧兜里语文书的扉页上，红色残迹中间那片白色的橡皮印，像一小块愈合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