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门开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
苏漾从篮球架底下捡起外套，跟体育委员打了个手势就溜了。他本来要去器材室拿新进的斯伯丁篮球——上周那颗被他扣篮扣爆了，橡胶皮裂了一道口子。班主任让他找器材室老张签单，说下周比赛要用。
逃课这种事，他干得行云流水。
实验楼的走廊很安静，初三都在上自习，高一在上化学实验，玻璃窗后飘出氨水味。他拐过楼梯口，左转走到器材室门口，发现门关着。
不应该，老张通常这个点都在隔壁抽烟。
他伸手推了一下，铁皮纹丝不动。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线光，还有声音。
细细的，憋着的，像小动物在喘。
苏漾弯腰把耳朵贴上去。
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压着嗓子的抽泣，中间夹杂着翻纸页的沙沙声。他顿了两秒，又拍了一下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
"——谁？"是个女生，嗓子哑得厉害。
"拿球的。"苏漾拧了拧门锁，锁扣挂得严实，"谁把你锁了？"
里面没答话。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在往墙角缩。苏漾直起身，后退两步打量这道门。老式的铁皮门，锁扣是外挂的，用一根金属插销别着。插销那头挂了一把小挂锁。
他摸了摸裤兜。钥匙在教室，手机没电。走廊尽头趴着个保洁阿姨拖地，拖把桶搁在洗手间门口。
"等会儿。"他对门里说。
三步并两步跑到洗手间，保洁阿姨的清洁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卷铁丝。铁丝是绑拖把头的，大概一拃长，前端被拧成个圈。苏漾拆下来，跑回器材室门口。
"你离门远点。"
他把铁丝弯了个钩，从门缝塞出去，勾住插销的尾端。小时候老小区单元门锁坏了，他爸就是这么开的。铁丝弯了三个角度，钩住了，他手腕使力慢慢往外抽。铁皮摩擦的"咔咔"声听得人牙酸。
插销动了半厘米，卡住了。
门里的呼吸声屏住了。
"别急，"苏漾咬了咬后槽牙，"再远点。"
他又把铁丝往深处送了送，换了个角度勾住销子底部。左手扶住门框稳住重心，右手猛地一抽。铁丝从弯折处断了，但插销整根滑出来，挂锁"当"一声磕在铁皮上。
门开了。
器材室里灌进来的光劈开黑暗。苏漾看见靠墙的体操垫上蜷着个人——校服袖子卷了三圈，膝盖上摊着个摊开的画本。铅笔散在旁边，有一根滚到了门边上。
她抬起头。
眼睛哭红了，但没眼泪挂脸上。那种憋回去的劲儿，苏漾太熟了。他转学前也天天干这事。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像被光烫着了，本能往垫子上缩了一下，又把画本往胸口扣。苏漾看见画本封面上画着一只长满尖刺的圆球生物——三只眼睛，嘴咧到耳根，爪子比身子还大。他垂下眼看她。
"……你哭什么？"
"没有。"
她嘴硬得很明显。苏漾站了两秒，转身走进器材室。最里面的架子顶上搁着新篮球，红色包装袋还没拆。他伸手够下来，拆开塑封，球体弹了一下砸在地上"咚咚"两声。
他抱着球走回到门口。蹲下来。
运动裤兜里还有一罐可乐。上午课间买的，没来得及喝。他掏出来，用指关节弹了一下拉环，然后松开手。易拉罐掉在她膝盖旁边的垫子上，弹了一小下。铝罐壁上凝着水珠，把她画本封面洇湿了一小块。
"喝吧，"苏漾站起来，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哭完嗓子疼。"
她又抬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嘴角抿得紧紧的。那个表情苏漾一时间没读懂——像吃惊，又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低头看着那罐可乐，手指慢慢伸过去攥住了。
"……谢谢。"
声音很轻。轻到苏漾差点没听见。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画的那东西——"他说，"挺有意思。别撕了。"
走廊里传来上课铃响。
苏漾抱着篮球往操场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器材室门口那个女生还坐在垫子上，可乐罐搁在画本旁边，她正在把散落的铅笔一根一根捡回笔袋。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她抬手挡了一下，校服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苏漾转身继续跑。
新篮球上还带着塑封的塑料味。他跑过拐角时掏手机看了一眼——短信没收到回复。算了，晚点再发。
器材室里。
小满把最后一根铅笔塞进笔袋。膝盖上的画本被可乐罐洇出一圈水印，正好印在第七只怪兽的翅膀上。她看着那圈水印慢慢扩散，用指甲刮了一下铝罐的拉环。
"呲——"
气泡涌上来。她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冲过喉咙，碳酸炸得舌尖发麻。器材室的橡胶味混着铝罐的冷气，她低头翻到新一页空白。
铅笔尖还钝着。她画了几根线条。一个很高的轮廓，头发有点长，胳膊底下夹着个圆球。画到脸的时候她停住了，铅笔悬在半空。她想了想，在那张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
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