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器材室的黑暗
"林小满，周老师让你去器材室搬画架。"
说话的是唐雅旁边的女生，扎着双马尾，小满记得她叫刘瑶。另一个高个女生堵在走廊另一头，嚼着口香糖看手机。
"现在？"小满抱着刚发的一摞练习册。
"就现在，"刘瑶拽了一下她书包带，"快点，周老师等着用。"
器材室在实验楼一楼拐角。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霉味和橡胶味。刘瑶推开门，往里指了指："画架在最里面，你自己找。"
小满跨进去。脚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是体操垫。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身后"砰"一声巨响。
门关上了。
锁扣从外面搭上的声音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喂！"小满转身拍门，"刘瑶？"
外面传来两个女生压低的嬉笑声。一个说"钥匙扔哪儿"，另一个说"唐雅让放窗台上，她自己来取"。脚步声踢踢踏踏远去了。
小满又拍了两下门。
手心疼。没人应。
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器材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漏进来的一线白光。她掏出手机翻盖的诺基亚，屏幕亮起来，右上角显示17:23。
没有信号。
她按了两下键盘，又锁了屏。黑暗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厚。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角落里某个球类缓慢泄气的"嘶——嘶——"声。
小满把膝盖抱紧。校服面料摩擦着下巴，她想哭，但眼泪堵在鼻腔里，酸得发胀。小学六年级被锁过一回，那次是男生恶作剧，她哭到放学被清洁阿姨发现。从此她怕黑。
手在书包侧兜里摸到了画本。
她抽出来，翻到空白页。没有光，她只能凭感觉在纸上画——尖耳朵，锯齿状的背鳍，三只不对称的眼睛。这是她独创的"小怪兽"，从初一画到现在，攒了三大本。每次害怕或难过的时候，她就画一只新的，让怪兽替她龇牙咧嘴。
门缝的光线太弱了。她画歪了第二只眼睛，手指蹭出灰黑的铅痕。但她继续画，铅笔尖戳破纸面一个小洞。她把怪兽的爪子画得很长，长到能一把撕开黑暗。
"……好了，"她对着画本小声说，"现在你负责守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器材室里弹了一下，又弹回来。空荡荡的。
时间变得黏稠。她画了七只怪兽。第七只长着翅膀，翅膀上写满了字——"笨蛋""退步了""无聊""还给你"。她把那些字用力涂黑，涂到铅芯断了一截。
忽然门锁"咔嗒"响了一下。
小满猛地抬头。
"——喂？"
一个男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被踹了一脚，铁皮震得嗡嗡响。"里面有人吗？"
小满嗓子发紧。"有、有！"
"让开点。"
第二脚。第三脚。锁扣连着铁皮"哐当"一声被扯变形，门弹开一道缝。光线涌进来，小满下意识抬手挡眼睛。
她看见一个穿红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不知道从哪拆来的旧扳手。他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被汗黏住，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门框边上还站着两个看热闹的男生。
他弯腰看了看门锁的惨状，把扳手随手往器材架上一扔，然后偏过头望向蜷在体操垫上的小满。
"喂，"
他说，
"你还好吗？"
小满没说话。她张着嘴，光线刺得她眼眶发热。手边的画本摊开着，第七只长翅膀的怪兽正对着门口。
男生走近两步，瞥了一眼画本。他挑了挑眉，但什么都没问。
"锁你的那俩女的往操场跑了，"他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要不要去跟老师报告？还是——"
"不用。"小满终于找回了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男生笑了一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瓶可乐，还冒着凉气。
"给你。"他抛过来。
小满接住了。瓶身冰凉，掌心那截断裂的黄色粉笔灰还黏在上面。
"我叫苏漾，"他靠在门框上，侧着脸看她，"新转来的。你呢？"
小满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可乐。她又抬头看了看门外走廊尽头涌进来的夕阳，和站在光里的那个人。
"……林小满。"
苏漾点了下头，好像在记住这个名字。"那你出来吧，林小满。"他扬了扬下巴，"器材室待久了，身上全是橡胶味。"
小满把画本合上塞回书包。站起身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体操垫站稳。可乐瓶在她掌心里凝出一层水珠，沿着她手腕流进袖口。
她跨出门的那一刻，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唐雅慢悠悠走过来，手里晃着一把银色钥匙。她看见被踹烂的门锁，看见苏漾，又看见小满手里的可乐，脚步停住了。
"哟，"她眯起眼，"新同学挺热心啊。"
苏漾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钥匙不用还了。"他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停住，偏头对小满说，"对了，画得不错。那只长翅膀的。"
小满攥紧可乐瓶。
唐雅的脸色在夕阳里变了变。她盯着苏漾的背影，又转过目光看向小满，手里的钥匙捏得咔咔响。
走廊里三秒无人说话。
然后唐雅笑了笑，把钥匙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了，林小满，"她擦肩而过时说，"明天见。"
小满站在原地，听见唐雅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她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冲进喉咙里，辣得她鼻子一酸。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苏漾。存一下。明天带扳手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