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理事会
腊月初八，龙城又下了一场雪。
住院部三楼活动室的黑板上贴了一张红纸，田秀兰用粉笔写了几个大字：“缝合者理事会年终总结会”。字迹歪歪扭扭，她接线头的手握粉笔还不如握持针器稳，但每个字都横平竖直。沈默在红纸下方附了一行小字：“议程三项。一、学员考核成绩公布。二、来年教学计划。三、新成员入会仪式。”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淡蓝色光圈。
下午两点，活动室里挤满了人。椅子不够，老马从护士站借了几把折叠椅，楚渡趴在他肩头睡觉，被搬椅子的动静晃醒。楚渡现在有小橘子大，淡蓝色的光团比修纺织厂印记时又亮了一截。它最近跟“张”学画图解，跟周寒学缝纱布，跟林知返学接线头的速度，跟秦玉芳学辨识茉莉花的花期，每天学一样新东西，光团的直径就大一毫米。
沈默站起来把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学员名单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每个人的进度。刘小燕完成间断缝合课程，累计缝纱布一百二十块，针距均匀度从入学时的百分之三十二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九。何念寒假期间完成连续缝合课程，开学后通过视频连线继续学习，累计缝纱布八十七块，持针器握法已形成肌肉记忆。秦玉芳完成皮内美容缝合课程，左眼角茉莉花纹身术后愈合良好，累计缝纱布六十三块。苏晚晴完成连续缝合课程，在康复训练期间同步学习，累计缝纱布四十块，手部稳定性不受脊柱骨折影响。
“以上四人通过基础缝合课程考核。下学期学习内容为肌腱缝合入门。导师周寒。”沈默合上笔记本，“全体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老马拍得最响，楚渡在他嗓子眼里同步发出一声“好”。刘小燕站起来鞠了一躬，坐下之后小声跟何念说你的针距还是比我差半毫米。何念从榆城连线视频，在手机屏幕里举起一块刚缝完的纱布，针距匀得跟印刷的虚线一样。刘小燕眯眼看了一下，回了句寒假回来当面比。
沈默翻开笔记本第二页：“第二项，来年教学计划。周寒继续负责外科缝合教学，新增科目两项。陈桂香负责产科缝合教学，教材是她手写的《会阴侧切缝合法》，已复印二十份装订成册，放在理疗室书架第一层。秦玉芳负责皮内美容缝合教学，教材是她自己缝的那朵茉莉花纹身，附缝合步骤照片，由孙小楠绘制。”秦玉芳站起来把一叠手绘解剖图放在桌上。全是水彩，每张画的是不同角度的茉莉花纹身进针手法，左下角标注进针深度、角度、针距，字迹是孙小楠的，工工整整。秦玉芳说这是教材，谁想学纹身缝合就照着这个练。
“第三位新导师。”沈默停了停，看向老马，“老马负责疼痛管理与心理疏导。他的青铜问心印能转移痛觉。课程名是‘怎么在缝针的时候不疼’。”
老马愣住。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站起来又坐下。“我就是个拧瓶盖的。”
田秀兰说你不是拧瓶盖的，你是替人扛疼的。你替秦玉芳扛过拆线疼，替苏晚晴扛过抽筋疼，替赵红英扛过头疼。赵红英天天晚上头疼，你天天晚上坐在走廊长椅上替她转移，以为别人不知道。赵红英低头用梳子梳了两下头发，说马师傅，我头疼的时候你就坐在门外，我数过，一共十四次。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试试。教不好别怪我。”楚渡在他嗓子眼里替他加了一句：“你行。”老马轻轻拍了一下喉咙，小声说你别老抢我声带。
沈默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第三项，新成员入会仪式。”活动室门推开，孙小楠推着一个坐轮椅的女人进来。女人叫方晓棠，三十四岁，短发，穿省城医美中心的病号服，腿上盖着毯子。她是楚翎在省城医美中心的第一个病人，面部烧伤后疤痕挛缩，楚翎给她缝了三次面部皮肤。楚翎缝嘴之前把她的手术排给了省城另一位医生，方晓棠术后恢复期听说了楚翎的事，从省城坐火车来龙城。她不是缝合者，没有印记，身上也没有任何缝线。但她带来了一样东西：楚翎缝嘴那天用的那个缝合包。里面还剩一根弯针和半捆黑色丝线。
楚翎接过缝合包低头看了很久。她嘴唇上拆线留下的淡红色针眼还在，说话时嘴角的针眼会跟着动。“这个包是我在手术室抽屉里放了很久的备用品。那天晚上七号在墙角看我，我一边唱歌一边缝嘴，用的就是这根针，这捆线。”她把缝合包放在桌上。
方晓棠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她脸上有疤痕，做过三次面部皮肤缝合之后疤痕已经很浅了。她走到活动室中间说：“楚医生给我缝了三次脸。第一次缝的时候我脸上全是疤，不敢照镜子。第三次缝完她让我照镜子。我看了很久，说我认得自己了。她说认得就好。后来我听说了理事会的事。我想加入。我不是缝合者，不是接线员，不是产科护士，不会画画，不会拧瓶盖。但我有一样东西：我脸上这四十二针。每一次进针我都在数，数了三次手术一共四十二针。我可以当教学模特，让学员在我脸上看真正的皮内美容缝合痕迹。”
秦玉芳站起来走到方晓棠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秦玉芳左眼角下面是四针茉莉花纹身，方晓棠脸上是四十二针疤痕修复缝线留下的淡淡痕迹。两个人脸上的针脚加起来，正好是四十六针。“四十六针。够写一本教材。”秦玉芳从桌上拿起那叠孙小楠画的水彩解剖图，翻到最后一页，用粉笔在空白处画了第四十六针的进针角度图。
沈默在笔记本上写：“新成员方晓棠，岗位，教学模特。特长，能准确感知并复述每一次缝合的进针深度和角度。无需举手，全票通过。”
方晓棠推着轮椅走到活动室角落，在赵红英旁边坐下。赵红英把米黄色梳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梳了两下头发，说这把梳子齿很密，跟我奶奶以前用的一样。赵红英说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米黄色，塑料的。方晓棠说对，我奶奶那把也是米黄色。
沈默合上笔记本，向大家宣布最后一个议程，在第一个议程开始之前就完成了。新成员已入会，来年教学计划已定，学员考核成绩已公布。所有议程到此结束，接下来是田秀兰给大家准备的腊八粥。魏国栋推着小推车进来，车上不是馄饨，是两锅腊八粥。一锅甜的，一锅咸的。老板借了他炉子熬了一整天，红豆花生红枣桂圆糯米全是从巷口菜市场买的。他每样都放了一把，说腊八粥跟馄饨不一样，馄饨讲究馅要匀，腊八粥讲究料要杂，越杂越好。苏晚晴端着一碗甜腊八粥坐在窗边喝了一口，何念从视频里探过头来问甜的还是咸的，她说是甜的，放了桂圆。何念说他们家那边吃咸的，放腊肉丁。苏晚晴说等你回来让老板给你单做一碗咸的。
方晓棠端着一碗粥走到楚翎面前，把缝合包还给她。“楚医生。这个包里有根弯针和半捆线。你在手术室里用它缝了自己的嘴。现在你嘴唇上针眼还在，但针已经不用了。我想你留着它。以后教学的时候给学生看看，这根针缝过那个把自己嘴巴缝上的医生。”
楚翎接过缝合包放进口袋。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针眼跟着微微发白。她说这针以后谁都不许碰，等我老了自己缝最后一针。
傍晚，活动室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田秀兰在黑板上那张红纸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表格：“理事会正式成员三十四人（其中缝合者十九人，普通人类十五人）。学员八人（在学五人，远程一人，预备学员二人）。导师七人。教学模特一人。馄饨摊合作单位一个。”楚渡用淡蓝色丝线沿着表格边框描了一道线，粉笔写的字被丝线一衬，在昏暗的活动室里微微发亮。它描完退后一点看了看，用光在表格最底下拼了一行字：“明年加一种新馅。茉莉花。秦玉芳已研发成功。”秦玉芳正蹲在花盆边闻今晚新开的一朵花，闻到一半扭头对着活动室里补了一句：“楚渡你别替我申报。还没研发成功。茉莉花泡韭菜汤太淡了，下次试试鸡汤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