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指尖搭在罗盘边缘，碎玉静静躺在锦盒中，香气早已散尽。她缓缓收手，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收回袖袋，动作不急不缓。
谢九幽站在她身后半步，玄色衣袖垂落，指节已不再紧绷，但目光仍低垂着，像是在看地面某道裂纹。
六位长老没人开口。方才的争论声停了，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竹简的轻响。紫袍长老搁下手中阵图，抬头看向白眉长老，眼神里有询问之意。
白眉长老拄杖起身，胡须微动：“卦象已出，敌踪已明。即便叶清欢是否谋逆尚无定论，但这支队伍确是冲着归墟引而来。他们走南岭旧道，避巡防、穿瘴地，意图昭然若揭——不是为求道，是为夺机缘。”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而花无眠，是唯一能进入禁地之人。无论她是因血脉所召，还是命格相引，此刻她已是风暴中心。”
左侧灰袍长老点头：“外敌未至，内患已伏。若放任不管，一旦他们强行破阵，触动地底封印，不只是遗迹崩塌的问题。归墟引之下镇压的是什么？历代叛修残魂、上古禁器、还有那些被斩断却未消的怨念。一旦泄露，整座山门都将遭劫。”
“所以不能等。”阵法总执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必须守住边界，不能让他们靠近石桥一步。”
“可若直接派兵拦截？”右侧一位青袍长老皱眉，“恐激起对抗。这些人都是散修与旁门出身，平日就对大宗门心存不满，若见我们陈兵以待，反会坐实‘秘藏现世’之说，引来更多觊觎者。”
“那就暗中布防。”紫袍长老接过话，“启动三级戒备预案：关闭所有偏门，禁止弟子夜间外出；增派两队金丹弟子轮值巡夜，重点盯守南岭方向山口；再调两名阵修潜入旧道沿途，设隐障阵与示警符，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传讯。”
“还需有人随时支援。”灰袍长老补充，“我提议设立临时支援队，由元婴长老带队轮值，驻守主峰瞭望台，一旦确认敌情，三息内可赶赴归墟引周边。”
“贴身护卫也不能少。”白眉长老看向花无眠，“你是目标核心，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会安排两名亲传弟子暗中随行，不露痕迹，只护安全。”
花无眠没动，也没应声。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卜卦时泛起的一丝金芒，如今已渐渐褪去。灵玉簪安静地别在发间，颜色如常，月白色泽温润。
谢九幽依旧立于原地，未请命，未开口。但他站的位置始终未变——她后退半步便是他，像一道无声的墙。
殿内气氛慢慢变了。不再是刚才那般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而是有了方向，有了秩序。有人开始提笔书写调令，有人闭目传音联络外围驻点，执事小童悄然上前，捧走阵图与文书准备誊抄下发。
“还有一事。”白眉长老忽然抬声，目光扫过众人，“关于谢公子。”
所有人视线微转。
“他虽为外客，但自归墟引之事发生以来，多次现身相助，且对敌情掌握远超我宗情报网。如今局势危急，多一人便多一分力。若仍以‘外来者’视之，反倒寒了人心。”
紫袍长老沉默片刻，点头：“准许他自由进出主峰范围，持通行玉牌可入护山大阵三层以内区域。”
“不必了。”谢九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我不需令牌，也不进三层。我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就行。”
众人一静。
白眉长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花无眠，缓缓道：“自即刻起，花无眠为宗门重点庇护对象。任何危害其人身安全者，视同叛宗论处，当场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六位长老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护宗律令，即刻生效。”阵法总执拄杖向前半步，将一张新绘的防御布局图交予执事小童，“送往阵眼阁，按图设伏，不得延误。”
小童领命退下。
花无眠这才缓缓起身。她一直坐着，从卜卦到议事结束，未曾挪动分毫。此刻站起，肩头披帛随灵力波动轻轻扬起，像风掠过水面。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殿外。天色依旧阴沉，雨终究没落下来，但空气更闷了，压得人胸口发滞。
谢九幽也跟着起身，仍旧站在她斜后方三步处，位置未变，姿态未改。只是这一次，没人再提驱逐之事，也没人质疑他的存在。
紫袍长老挥袖，几名执法弟子鱼贯而入，接过调令文书，迅速离殿传令。另有两人走向阵法阁方向，脚步极快。
“南岭旧道山路崎岖，寻常修士难行，但他们既敢走这条路，必有手段。”灰袍长老低声道，“明日辰时三刻抵达，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我们必须在今夜完成布防。”
“隐障阵已备好。”阵法总执道，“只需三人同时激活节点，便可覆盖整段峡谷入口。”
“我亲自去。”白眉长老道，“带上两名阵修，趁夜潜入，不惊动任何人。”
“我也去。”紫袍长老起身，“顺便看看有没有漏网的眼线。”
殿内指令一条条下达，节奏越来越快。有人核对弟子名单，有人查验符箓库存，有人调阅巡防路线图。原本凝滞的决策场，此刻已转入执行轨道。
花无眠站在大殿中央，听着一句句命令传来，却不插言。她知道，这场商议终于走到了终点。怀疑已被压下，分歧已被整合，宗门决定出手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灵玉簪。簪子微凉，没有变色。
谢九幽察觉她的动作，目光微移，落在她侧脸上。她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听，在记，在等。
“花无眠。”白眉长老忽然唤她名字。
她转眸。
“你不必参与前线布防。”老人语气郑重，“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着。只要你在，归墟引就不会彻底开启，敌人就无法得逞。你懂吗？”
她点头：“我懂。”
“若有危险，立刻撤回主峰。护山大阵第五层设有避难密室，只有宗主与六大长老知晓入口。必要时，我们会启动封闭令，全宗弟子退回内殿，只留战力最强者在外迎敌。”
“我不逃。”她说得平静，“但我不会傻站着让人砍。”
白眉长老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你娘一样倔。”
花无眠瞳孔微缩，但没追问。她只是将袖中罗盘握得更紧了些。
“去吧。”紫袍长老道，“你们都去休息。大战未起，先养足精神。明日这个时候，或许就是生死关头。”
没有人再说什么。长老们各自落座案前，继续签署文书，或闭目传音联络外围。阵法总执拄杖退至侧廊阴影中，似将继续监控行动进展。
花无眠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靴底踏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微声响。谢九幽紧随其后，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执事小童默默拉开大门，门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潮湿的气息。
他们走出议事堂，身后灯火通明的大殿渐渐被夜色吞没。台阶下，已有几名弟子捧着令牌等候，准备奔赴各处要地。
花无眠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天空。云层厚重，不见星月。
谢九幽站在她斜后方，低声问：“冷吗？”
她摇头。
风吹起她肩头的绯色披帛，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