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的火把已经烧到只剩半截了。火苗比之前小了将近一半，橘红色的光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在洞壁上投出模糊的暗影。唐简坐在石台前面，转轮枪横放在他面前的台面上，枪管朝左，摇柄朝右。他的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没有碰枪，也没有在画图，就那么坐着。
工坊里没有别人了。高炉那边的火已经压小了，大壮和快手刚上去，哑巴和小六也去睡了，独眼在城墙上守夜，瘸子最后一个从工坊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瘸子已经走出去了三步，然后又退回来了，退到洞口边上，弯着腰探头看唐简。“唐工，还不睡？”
唐简的视线还留在那支转轮枪上。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枪身上方的供弹槽位置。“六发打完了，”他说，“就得停下来装弹。装弹的时候敌人就冲上来了。”
瘸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洞口边上没有进来，火把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一会儿唐简，又看了一会儿石台上那支枪，然后他的声音从洞口那边传过来：“那咋办？”
唐简没有回答。瘸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又看了唐简一眼，然后缩回头走了。脚步声沿着洞口边缘的土阶向上移去，先是在地面上响了两步，然后被夜风吞掉了。
唐简还是坐在石台前面，火把又矮了一截，光线的范围比刚才更小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那支转轮枪，手指沿着供弹槽边缘的弧线滑了一遍，然后又停住了。
第二天清晨，工坊里的火把换过了新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唐简已经蹲在洞壁前面了。他面前那块墙面上，昨天那张完整的六管转轮枪图纸还在，齿轮组、摇柄、六根并列的管子都在原位。唐简在那张图的正下方开始画新的东西——一根链条形状的曲线，绕成了一个闭环。链条上用炭笔涂了十几个小圆圈，每一个圆圈的大小差不多，排成一条连贯的弧线，从链条的一端穿进一个方形槽口，再从槽口的另一侧穿出来。
李铁柱走进工坊的时候手里还端着碗。他看见唐简蹲在洞壁前面没有动，就走过去了，站在唐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墙上的图。他先看到了那幅转轮枪的旧图，然后看到了旧图下面那根弯曲的链条和新画上去的方形槽口。
“这是什么？”他问。
唐简站起来，把木炭换到左手，用右手指着墙上的新图。“弹丸连成一条链子，”他说，手指顺着链条的弧线移动，“这边往里送，”他的手指移到方形槽口的位置，“这边摇把手，”他的手指移回链条的起点，“打完了自动换下一颗。不用停下来装弹。”
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他蹲在工坊入口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块磨石。听到“不用停下来装弹”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走到洞壁前面站定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链条上那一排小圆圈，手指在空中停住了没有碰到墙面。“一直打？”他问。
唐简低头看了他一眼。“一直打到链子打完。”
瘸子的手指还在那儿悬着，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数链条上那些小圆圈有多少个。“那得多少弹丸？”他的声音变低了。
唐简把木炭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造多少它打多少。”
大壮从高炉那边走过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炉膛前面离开的，蹲在瘸子旁边的地面上看着墙上的图。快手也过来了，站在大壮背后探着头，他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撑在洞壁上，指尖没有碰到墙面，只是张开着撑着。“这东西有名字吗？”快手问。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已经被震住的人在想尽办法把那个震感表达出来。
唐简站在洞壁前面，看着他自己刚画完的那条链条和图上的槽口，沉默了大约两息。他把手从洞壁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叫……收割机。”
小六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进来，他的个子矮，从大壮和快手之间的空隙里钻进去才看见了墙上的图。他先是看着那条弯曲的链条，然后看到链条上串着的那一排小圆圈，然后又抬头看唐简。“割什么的？”他问。
唐简的目光从墙上的图纸上移开，落在小六脸上。他的视线在小孩的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割人的。”他说。
工坊里没有别的声音了。小六站直了，他看着唐简，又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图，像是在重新确认那条链条上每一个小圆圈的意义，但他没有再问。
下午，唐简把那支转轮枪从石台上拿起来，开始拆它。他先把枪管从摇架上卸下来，六根钢管被一根一根地取下，在石台上排成一排。然后他拆了齿轮组，把三个齿轮依次拆开，在石台上排成另一排。然后是摇柄、传动杆、击发装置，每一个零件都被他拆下来，放在石台面上相应的位置上，排列顺序和他拆下来的先后次序一致。哑巴蹲在石台对面，他面前放着几块干布。唐简每拆下一个零件他就用干布接过去擦干净——擦去表面的铁灰和火药残渣，然后把擦好的零件放回石台面上原来的位置，让它保持和其他零件之间的相对顺序。
唐简开始往旧枪架上装新的零件。他先装了一个更深的供弹槽——槽口比原来宽了一半，深度也增加了一倍，能让链条更顺畅地通过。然后他在槽口两侧各装了一个导向轮，用细铁销固定住位置，让链条在通过槽口的时候不会歪斜，不会卡在槽壁和齿轮的间隙中。他把齿轮组重新装了回去，但调整了主齿轮和从齿轮的位置，让它们之间的啮合角度比原来更平缓，链条通过的时候齿轮的齿面能完整地卡进链条的每一个链节里。
哑巴在旁边看着唐简的动作，他把每一件擦好的零件递到唐简手边的时候都不多停，等唐简接过去之后他才放下手，然后拿起下一件继续擦。整个过程他们几乎没有交流。
李铁柱坐在洞口下方的石头上，没有催。
天暗下来的时候，唐简把最后一张图纸画完整了。图纸上是一台完整的机器——比那支转轮枪大了一圈，齿轮组的结构更复杂，链条的轨迹被标注了箭头表示运动方向，供弹槽的位置标了尺寸，连摇柄的握把弧度都被他画清楚了。他把图纸的右下角空出了一块地方，然后把木炭拿起来，用木炭的尖端在那块空位上用力写了三个字。他落笔的时候手指压得很紧，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清晰有力，木炭在纸面上留下了比周围线条更深的炭色。
加特林。
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还按在纸面上没有松开。
李铁柱从洞口那边站起来，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写完了？”他问。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不想打破什么东西。
唐简点了一下头。
“要多久？”李铁柱问。
唐简的目光从那三个字上移开，他看了看石台上那些已经被拆散又重新装了一部分的零件——新的供弹槽、导向轮、调整过的齿轮组，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链条轨迹图。“如果昼夜不停，”他说，“十天。”
他说完这个数字的同一瞬间，工坊外面传来号角声。这一次不是一声长两声短，是三声长，每一声都比之前那串号角更长，尾音被拖得很远，像是被刻意拉长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号角声从山脚的方向传过来，穿过城墙的豁口，穿过院子的地面，穿过洞口的盖板，落在工坊里每一个站着的人耳中。
独眼的声音从洞口上方传下来，他的嗓子紧了一下又恢复了：“他们在整队了。”
李铁柱站在唐简旁边，他看着墙上那张新图纸和图纸右下角那三个炭笔字，又看了一眼唐简放在图纸边上的那只手。“十天？”他重复了一遍。
唐简把手从图纸上拿开。“十天。”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工坊外面，第三声号角的尾音刚刚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