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从城墙的豁口里灌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把地面上未干的露水吹成一层薄薄的湿气。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露出半张脸,光线是斜的,从城墙的垛口之间穿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窄长的暖色条纹,投在六个新立的木靶上。
靶子是昨晚上临时赶出来的,用旧门板和拆下来的木条拼的,每块靶面大约两尺见方,表面用炭笔画了一个拳头大的圆,圆心被描了三遍,颜色最深。六面靶子等距排开,从城墙根下一直延伸到五十步外,每一面靶子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唐简用脚步量过的。
唐简端着那把六管转轮枪从主屋走出来。枪身比他之前拿过的任何一根铁管都沉,钢管并排的重量压在他的前臂上,他换了一次手才走到城墙根下。枪托托在他掌心里,六根管口的朝向一致,被晨光照出一排暗色的反光。
瘸子跟在他后面,拄着那根粗树枝,空裤管在风里晃了一下。“不拿土墙试了?”
唐简在第一个靶位前面停下来,端平枪身,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试了一下位置。“土墙不会跑,”他说,“人靶子会。”
他把枪架在木桩上。木桩是李铁柱昨天下午砍的一根粗树枝,顶端削平了,枪身搁在桩面上被卡得稳稳的。哑巴蹲在枪身后方,两只手扶着摇柄底部的支架,手心和手指压在支架边缘,把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在上面,防止枪身被后坐力震偏。唐简蹲在枪身左侧,把六发弹丸填进了供弹槽里,又把槽盖合上,用拇指按了一下确认卡紧了。引火线被他从枪尾的位置引出来,压在第一发弹丸对应的击发位置下方。
七个老卒在他身后排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李铁柱站在最前面,离枪身大约五步;瘸子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大壮站在瘸子后面,手臂垂着;快手蹲在他旁边;独眼站在最右边的位置上,那只好的眼睛睁得很大;老烟枪靠在城墙根下面,烟叶卷没点,被他夹在手指缝里;小六蹲在哑巴旁边的地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唐简把火折子旋开,凑近引火线。引火线被点燃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火苗像一条细线一样沿着线身向前移动,从枪尾的位置钻进第一个击发孔里。
“摇。”他说。
哑巴的手按在摇柄上,摇了一下。
咔嗒。第一根管子的击发装置到位了。然后是一声短暂的停顿,然后——
砰!
第一发弹丸从第一根管口飞出,穿过晨光,跨过五十步的距离,命中第一面靶子的正中心。靶面从中间裂开一道垂直的缝,上半截向外翻了一下,然后又合了回去。
哑巴没有停。他的手腕继续转动,摇柄转了一圈,第二根管子的击发装置到位了。
砰!第二面靶子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翻了个面。咔嗒——第三根到位——砰!第三面靶子被弹丸撞穿,靶面边缘崩掉了一大块木茬。咔嗒——第四根到位——砰!第四面靶子从中间炸开,炭笔画的那个圆连同周围的木质一起被推成了碎屑。咔嗒——第五根到位——砰!第五面靶子被弹丸从侧面切入,从中间向上裂开,裂痕延伸到了靶子顶端才停住。咔嗒——第六根到位——砰!第六面靶子整个从桩上脱落了,向后翻倒,砸在后面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六声。从第一声到第六声,间隔极短,连在一起像一根被绷紧的绳子被依次切断的声响。哑巴摇完一圈之后把手松开了,摇柄弹回了原位,他蹲在原地没有动,手还在微微发抖。
白烟从枪管口喷出来,先在枪口前方聚成一小团,然后被晨风吹散,变成一道细长的灰白色气流,贴着地面向远处飘散。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气味,和清晨的冷风混在一起,有一种燥热和冰凉交织的对比。
七个老卒都趴在地上。瘸子的头低着,那只空裤管横在地面上;快手的脸朝着地面,肩膀微微弓着;独眼的脊背弯着,头部低垂;老烟枪蹲在城墙根下面,半个身子躲在土墙后面,烟叶卷还夹在他指缝间,但他整个人蜷缩着。小六趴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耳朵,他的姿势和在城墙下试枪时一模一样。李铁柱是最后一个爬起来的——他用手掌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子,后背的土被他身上的衣服蹭掉了一大块,落在地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腰是弯着的,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六声里恢复过来,然后他的腰直了。他的嘴里发出了声音,先是一声短促的气息,然后是一句被压缩得很紧的话:“六发……他娘的六发全中了!”
大壮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一下膝盖上的土。“五息!”他喊,“就五息!”他的声音有一种刚刚才找回音量的感觉,“五息打了六发!”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像是需要再听一遍才能完全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瘸子爬起来了。他爬起来的动作比李铁柱慢一些,因为他的腿需要用那只好的那一只先撑起来,然后再把空裤管带起来。他的眼睛在六个靶位上来回扫了一遍,从第一个看到第六个,又从第六个看回第一个,像是在数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话但没找到合适的词,然后他走向了那支转轮枪。
瘸子伸手去摸摇柄。他的手指先碰了一下握把上的木纹,然后顺着握把的弧线向下滑,停在了摇柄和齿轮的连接处。他的指腹压在那个位置上,感受着齿轮啮合之后留下的余温。“这就摇了六下?”他抬起头问唐简。
唐简已经把枪端起来了,他侧着身把枪托重新抵在肩窝里。“不用重新装填。摇柄不停它就不停。”
瘸子的手又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向摇柄的握把靠近了,像是想握住它摇一圈试试——唐简从侧面伸过手来,掌心按在摇柄握把的上方,用很轻的力量压住了瘸子的手指。“省着弹丸。”他说。
瘸子把手缩回去了,但他没有退远,站在枪身旁边半臂的距离上,低头看着那排并排的管口,像在看一件还没完全明白但已经被它震住了的东西。
唐简把枪从架子上取下来,端着它走向城墙台阶。他没有回头,脚踩在台阶的第一级上,然后又踩了第二级。他的脊背在晨光里微微绷着,枪身在他肩上被扛稳了。
山下的火把阵在他走上城墙的瞬间开始动了。起初只是最前排的火把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退的动作像一道波浪一样向后蔓延了开去,整个火把阵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推了回去。三百支火把在同一时刻发生了位置变化,从原来围住哨所三面的弧线退成了更松散、更远的一圈。
李铁柱跟着他上了城墙,站在他左侧的垛口后面。他往下看了一会儿,那些退远的火把在他眼底变成了更小的、间隔更远的亮斑。“他们看见了?”他问。
唐简把枪架在垛口的豁口上,枪管伸出墙外,管口朝下。“听见了。六声枪响,他们听见了。”
独眼从城墙的另一侧走过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唐简右侧停下,侧着头,用那只好的眼睛盯紧了山脚的方向。“唐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退了半里。”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的意味——不是对事实的不确定,是对这件事意义的不确定。
唐简没有回话。他继续看着山脚那些退远了但并没有熄灭的火把,看了大约五息。然后他的右手离开了枪管,落下来,按在了摇柄上。“退半里不是撤,”他说,“他们在等。”
独眼侧了一下头,那只好的眼睛从山脚移到唐简的侧脸上。“等什么?”
唐简的手指在摇柄握把上合拢了,掌心压紧了握把的曲线。“等我们弹丸打完。”他说。
山脚的火把没有再往前移动,但也没有熄灭。火把阵停在了退后的那个新位置上,火苗在风里来回摆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暗橙色水面。唐简的手还按在摇柄上,他的视线从山脚的火把阵上收回来,侧过头看了独眼一眼,又转回去。
“那就让他们等。”他说。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把枪管上残留的白烟彻底吹散了,沿着城墙的方向向东飘去。城墙下面的六个靶子已经全部倒了,碎裂的木片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移动。瘸子还在城墙根下站着,手里握着那根粗树枝,抬头看城墙上面那个端着六管枪的身影。哑巴从枪架边站起来,把架枪的木桩重新扶正了,拍了拍桩顶的土。
山脚下那些火把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