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从城墙台阶上冲下来的时候,那只好的眼睛睁到了极限,眼白上的血丝被晨光照得分明。他的脚踩在台阶的最后一阶时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然后他抬起了头,脸是白的,那种失血过后才有的白,连颧骨上的旧疤都变得不明显了。
李铁柱从主屋门口迎上去,手里还端着一只碗。他没来得及把碗放下,碗沿搁在掌心,里面的粥面晃动了一下。独眼冲到他面前,撑着膝盖喘了三口气,然后直起腰来张口,嗓子像被沙磨过一样:“独眼狼……三百人……放话三天后踏平哨所。”他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粮铺老板叫人带的话。三百人,带刀带火把,从黑风寨出发的,昨天已经在山脚扎营了。”
大壮正站在高炉前面抡锤。他的手臂在空中停住了,锤子没有落下去,然后从他的手里脱了出来,砸在地面上。锤头砸在干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然后没再动。他站着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看着地上的锤头,像是需要在几息之间确认他刚才听到的内容有没有被他误解。
主屋的桌面上还摆着早饭的碗筷。唐简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放着一只空碗,碗沿上还剩一圈粥的印记。李铁柱站在门口,独眼站在他旁边,瘸子、快手、大壮、老烟枪、哑巴、小六陆陆续续从院子里走进来,围在桌子周围的几个方向,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瘸子先开口了。“跑吧。”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几遍了。“往南跑。往南走三天能到镇上,镇上有官府——”他停了一下,大概是想到了官府三年没有管过他们这件事,然后重新接上,“往南总比留在这里强。”
快手接了他的话,声音比他低一些。“往南也是荒野。”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碗的碗沿上,“南边没有路。咱们走的那些年,路早就被沙埋了。”
小六站在哑巴旁边,他的声音从人群的缝隙里传出来:“咱们七个挡三百人?”他问的不是李铁柱,不是瘸子,是没有特定指向的任何人。哑巴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比划,也没有出声,只是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唐简把面前那只空碗转了一下,碗沿上的粥印在灯影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又把碗转回原位。他的手没有离开碗沿。“来得及。”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桌子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瘸子侧过头看他,李铁柱的脚往他的方向挪了半步。
“什么来得及?”李铁柱问。“三天!”
唐简站起来,从桌边绕过椅子,走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门。他没有加快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门框被他侧身通过,后院的晨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进了主屋的桌面上。
地下工坊里,唐简蹲在那堆零件前面。零件被他按照顺序排好的——六根钢管立在架子上,五根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打磨,管壁光滑,管口齐整,第六根还差最后一道工序。齿轮组散在石台面上,主齿轮已经刻好了齿,从齿轮还缺两个齿没有被刻出来。摇柄的轴杆已经装上了握把,但握把和齿轮之间的连接销还没有装上去。
他的手指从第一根钢管移到了最后一根,又从最后一根移回第一根,然后他站起身,面对着围在工坊里、站在洞口下方和洞壁两侧的七个人。“来得及。”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比刚才多说了一句:“转轮枪今晚就能装好第一把。先顶住。加特林继续造。”
瘸子靠着洞壁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块磨石还别在腰间。“你说今晚?”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实了一点,“你的意思是今晚咱们就能有六发?”
“今晚。”唐简说。
瘸子没有再问。他把磨石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侧过身朝石台走去。
下午的时间被压扁了。工坊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声音——锤子落下的节奏比以前快了一倍,风箱被拉动的频率比上午高出将近一半,磨石推过铁管的吱嘎声缩短了间隙,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的声音几乎是连续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喝水,没有人直起腰来歇口气。
快手和大壮轮换着抡锤,抡到三十下换人,换下来的那个人去拉风箱,拉风箱的那个人拉到胳膊酸了再换回去抡锤。他们之间的交换变得无声,一个人停下锤子的时候另一个人的手已经伸过去握住了锤柄。铁砧上的铁坯被锤成管坯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
哑巴配火药的速度翻倍了。他不再用指尖一撮一撮地取料,而是改用一块薄木片平刮,把三份材料按照刻好的比例分好,一次刮出来就是一锅的量。他刮完之后,小六的筛子已经接在下面了,他接过木片把粉末倒进筛网,筛面的晃动比他刚才端碗的时候稳了很多。粉尘在他们之间升起又落下,在火把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暗色的雾状。
瘸子磨管子的手开始出血了。他的拇指侧面磨出了一块水泡,水泡被磨破了,血和铁灰混在一起洇在磨石表面,他没有停下来擦,只是把磨石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推。另一只手的掌心也在发红,但他用的是好手,他不敢放慢,也没有放慢。
唐简坐在石台最光亮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块铜坯。铜坯已经被他用锉刀修成了齿轮的原型,齿槽的位置已经用炭笔标注了出来,现在他正在用刻刀把最后一个齿的形状从铜坯上刻出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下刀都精确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刀刃切过铜面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的“嘶”声,像是纸被缓慢裁开。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根钢管被装上了摇架。
六根钢管并排固定在架子上,中间的间隙均匀,管口朝前排列成一线。摇柄装在传动杆的一端,传动杆通过齿轮组的啮合连接到六根钢管各自的击发位置。唐简把枪端平,手指搭在摇柄上,然后摇了一下。第一声咔嗒——第一个枪管的击发装置到位了,第二声咔嗒——第二个到位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依次响起,连贯均匀,每一个间隔的长短几乎一致。
工坊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李铁柱站在石台旁边,他的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搬上来的铁坯,手指压在铁坯表面上,没有放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能打?”
唐简把枪放下来,放在石台上,枪管朝前,摇柄朝外。“能打了。”
天入夜,城墙上的风比白天大了两倍。
独眼趴在垛口后面,那只好的眼睛从垛口边缘探出去,盯着山下那片火光的范围。火把已经从原来的散点变成了一条整齐的弧线,从哨所南面开始,沿着城墙的轮廓向西延伸了大约半里,又向北拐了回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把哨所的三个方向都围住了。火把之间间隔均匀,没有人往前移动,也没有人向后退缩。
独眼从垛口上缩回头,冲城墙下面喊了一声:“不是进攻!他们在封路!”
唐简从主屋走出来,攀上城墙,在独眼旁边的垛口前停下,向山脚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火把围成的半圆静默而整齐,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的脚步声,只有风从它们中间穿过时把火苗压弯又弹直的节奏。
李铁柱跟在他后面上了城墙,站在他身侧。“怕咱们跑?”
唐简把转轮枪扛上了肩,枪管朝后,摇柄搭在肩侧。“封路就是不让咱们跑。他们怕了。”
李铁柱沉默了一下。“怕了还封路?”
唐简转身往城墙台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封住路、断了粮,等咱们饿垮了再打。”他侧过头,“三天是他们给自己留的围困时间,不是进攻日。”他继续往下走了,脚踩在台阶的边缘,每一步都踏在土坯的同一个位置。
李铁柱追了下去,他的声音从城墙台阶上追下来:“那三天后呢?”
唐简已经走到了洞口边缘。他弯下腰,一只手按在洞口的盖板上,没有回头。“三天后他们就会知道,”他说,“饿不垮我们。”然后他掀起盖板,钻了进去。
洞外传来第一声号角,一声长、两声短,从山脚的方向升起,在夜空中拖出一道悠长的尾音,被风扯断了又接上。
独眼从城墙上跑回来,滑进洞口。他的脚在洞壁上碰了一下才踩实地面。“他们把山脚下全封了,火把围了半圆。”他喘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围得很紧。”
瘸子坐在石台边缘,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磨石,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褐色的硬痂。他听到独眼的话之后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那句“围得很紧”压下去了半寸。“出不去了……”他说。他的声音没有抖,但尾音消失了。
唐简把转轮枪从肩上拿下来,端在手里,走到洞壁前。他把枪口对准洞壁,距离墙面大约两尺远,然后摇了一下把手——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六声脆响连成一串,在洞壁和洞顶之间来回反射,持续了大约两息的余音才散去。那串声音把洞里的火把光都震得晃动了一下,瘸子抬起了低下去的头。
李铁柱站在他旁边,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万一顶不住呢?”
唐简把枪口从洞壁前收回来,侧过身,摇柄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他的目光从李铁柱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移开,抬起来,看向洞壁上方那幅六管连发的图纸。
“那就让它们永远顶住。”他说。然后他重新把枪端平,摇柄在他手里转了第二圈。又是六声脆响,和刚才那串一模一样,像是被复制了一遍一样。
工坊里的火把又亮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