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六根钢管已经架好了,管口齐平,间距一致,在火把光下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还没装上弦的乐器。
七个老卒站成了一排。他们的队伍比上次列队的时候直了一些——瘸子没拄树枝,用那条好腿站着,靠右侧的脚微微向外撇了一点保持平衡。独眼站在他旁边,那只好的眼睛平时总是眯着,这会儿睁到了正常大小,正看着唐简身后的洞壁。快手把缺了手指的那只手背在身后,另只手贴在腿侧。大壮站在快手旁边,两条胳膊垂着,手心朝内。哑巴站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站得很端正。老烟枪站在哑巴旁边,平时佝偻的后背在站队的时候稍微挺直了一些,也没有咳嗽。小六站在最右边,他努力并拢了脚后跟,但他的个子最矮,站在一排里的人中间像是缺了一截的高度。
唐简站在洞壁前面,背靠着那张画着“六管”图的墙面。他手里没有拿东西,两个手掌摊开在身侧。“从今天起,每人只干一件事。”他说。声音不高,但工坊的四壁把声音聚拢了,没有散出去。
他先转向最左边。“快手、大壮,你们只管炼铁。从矿石到铁坯,一天六块。”
快手的手从背后伸出来了,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六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略计算后的确认——他昨天花了整整一天才打出两块合格的铁坯。
“六块,”唐简说,“你们俩轮流,火不停,人不停。快手拉风箱的时候大壮抡锤,大壮拉风箱的时候快手抡锤。矿进炉之前就筛好,石灰按这个比例。”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瓦片,用炭笔在瓦片上写了一个数字,递给大壮。“贴在炉壁上。”
大壮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唐简,没说话,把瓦片用一块泥贴在炉膛旁边的墙面上。
唐简转向右边。“哑巴、小六,你们只管配火药。硝、硫、炭,按我写的比例。一天三锅。”
哑巴点了一下头,动作干脆。小六站在哑巴旁边,他的个子矮,站在队尾不太显眼,但他的声音从队伍末端传过来了:“要是配错了……”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
唐简看向他。“配错了炸的是你自己。”
小六的脸白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哑巴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在小六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一个简单的确认动作。小六吸了一口气,把嘴闭上了。
唐简继续往后说。“瘸子,你只管打磨。”他指了一下木架上那六根钢管,“六根管子,管壁厚度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瘸子用他那只好手拿起了磨石,磨石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我手抖……”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他不大确定的东西——他平时说话不这样,平时他总是第一个接话的。
“手抖就磨慢点,”唐简说,“慢工出细活。”
瘸子把磨石攥紧了,指腹压在磨石表面,停了大约两息,然后把磨石别进了腰间的布带里。“行。”他说。就一个字,比平时短了很多,但尾音是肯定的。
唐简转向独眼。“你只管守夜放哨。白天睡觉,晚上睁一只眼盯山下。”
独眼的独眼睁了一下又恢复成原来的大小。“就我一个?”他问。他的声音在七个人里是最低的,低到像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
“你一只眼睛顶别人两只。”唐简说,“够。”
独眼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唐简身上移开,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用那只好的眼睛测量城墙方向的某个点,然后把头正了回来,重新站直了。独眼没再说什么了。
最后是李铁柱。唐简看着他。“你的活儿最杂——盯进度、管材料、扛不动了的你顶上。谁干不动你替谁。”
李铁柱抱起了胳膊,两只手交叉搭在胸前,他的掌心握着自己另一侧的上臂。“我是打杂的?”他的语气不重,带着一点那种老兵特有的试探性的不满。
“你是工头。”
李铁柱的手臂放下了。“行。”他说。
分工完的第一天,工坊里没有人停下来过。
快手和大壮守在高炉两侧,火一直在烧。快手拉风箱的时候手掌压在风箱的拉柄上,节奏稳定,每一次推到底都退回来,再推到底,再退回来,循环往复。大壮在铁砧前面抡锤,锤子落下去的位置比昨天更准了,他不再需要等唐简喊“转”才调整铁坯的角度,他自己已经能从锤击的回馈中判断出铁料流向了。铁坯在他手下从方形变成筒形,从筒形变成管坯,一支接一支,从清晨到正午,他从炉膛里取出了两块完整的铁坯。第三块铁坯入炉的时候,快手的风箱节奏没有变,大壮的锤子也没有变慢。
哑巴和小六蹲在工坊东北角的石台前面。三只陶碗一字排开,碗里的粉末颜色分明——硝石粉灰白、硫磺块黄白、木炭屑灰黑。哑巴从左到右依次取料,每一次取料前他都用手指先探一下碗内的材料细度,再捏到空碗里混合。小六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细筛,把哑巴拌好的混合料再过一遍筛,确保没有结块。他的动作比第一次做这个活的时候快了一些,手指握筛沿的姿势更稳了,筛面在他手下均匀地晃动着,细粉从筛孔里落下去,堆在下面的布面上。
瘸子坐在洞壁下方的石台上,背靠着墙。他面前摆着四根已经初步成型的管坯,第一根已经被他磨完了——他用手心沿管壁摸一遍,用磨石沿着管壁推三下,再换手摸一遍,再推三下。他的动作确实不快,比唐简做这个活的时候慢了一半,但他每一遍都做到了底,没有跳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的那只好手在磨石和管壁之间来回移动,磨石表面沾了一层薄薄的铁灰,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用手掌把铁灰抹掉,让磨石表面重新露出干净的切面,然后再接着磨。
独眼白天睡觉。他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铺了一层干草,侧身躺着,那只好的眼睛闭着。他睡觉的姿势和站岗的时候一样——身体保持不动,呼吸很浅,像是随时可以从睡眠状态直接切换回清醒状态。他闭着眼睛的脸看起来比他睁着眼睛的时候老一些,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颧骨下方有一道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色差,和耳后那块被衣领遮住的肤色明显不同。
李铁柱在工坊和地面之间来回走动。他先在城墙上面检查了前一天的夯土位置有没有新的裂缝,然后下到工坊里看哑巴的配料比例有没有偏差,又上到地面检查高炉底座的通风口是否通畅,再下到工坊帮瘸子换了一块磨石,又上到地面把快手堆在炉边的矿石重新筛了一遍。他每次经过唐简身边的时候都侧一下头看唐简在做什么,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唐简坐在石台最靠近火把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细铁签,在调试齿轮的咬合度。他把齿轮组拆开又装上,装上又拆开,每一次调整齿面的角度之后就摇一下传动杆,听齿轮啮合时的声音。第一遍有杂音,他把第一个齿轮的齿面修了半圈。第二遍杂音小了一些,他换了第二个齿轮的位置。第三遍的时候杂音已经很小了,他把传动杆摇了三圈,确认声音没有再变大才停下来。
天暗下来的时候,工坊里的火把换过一轮了。瘸子把最后一根磨好的钢管放下,喘了一口气。那根管子是六根里的最后一根,他花了大约一个白天——不,比一个白天短一些,从清晨到黄昏,中间他歇了两次,每次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六根管子在他面前排成一排,从第一根到第六根,管壁的宽度在他的手指下摸起来几乎没有差异,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唐工,”瘸子喘着粗气说,他的那只好手还在微微发抖,因为磨石握了太久,“这一天的活儿顶过去三天。”
唐简从齿轮组上抬起头,走过来蹲在瘸子面前。他把六根管子逐根拿起来掂了掂,对着火光看了内壁。每一根的管腔内部都匀净,没有未磨平的凸起,没有深浅不一。他把最后一根放下,站起来,看着瘸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停下来歇气的快手和大壮,看了一眼哑巴和小六脚边码得整整齐齐的三锅火药成品,看了一眼李铁柱正在归整的矿石和铁坯堆。
“合格率百分之百。”他说。他顿了一下,然后说:“这叫生产线。一条线能跑起来,十条线也能跑起来。”
他的话刚落地,洞口那里就传来一个声音——独眼的声音。
独眼的脸出现在洞口边缘,他的那只好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了一下又重新放大。他的声音从洞口压下来:“唐工!山脚下有火把,转了好几个圈了!”
唐简把手里的齿轮放回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动作没有加快,甚至比平常慢了一点,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他们来踩点了。”他说。
他看向工坊里站着的七个人。“别慌,”他说,“继续干。”
瘸子把磨石重新握在手里,面朝洞壁,在下一根管坯的侧面上又推了一刀。哑巴把陶碗端起来重新对准了筛网。大壮拉了一下风箱,风箱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哧声。李铁柱把矿石筐重新放回高炉旁边,蹲下去开始筛料。
工坊里的声音没有停,比刚才更集中了。
独眼把脸从洞口缩了回去,他那只好的眼睛在暮色里重新睁大了,盯着山下那些火把转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