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三个池子排成一条线，从高到低依次错开。第一个池子离城墙根最近，边缘齐整，底部最深；第二个池子比第一个低一尺半，池底的沙层已经铺好了；第三个池子最低，坑壁被唐简用手掌拍得光滑紧实，表面泛着一种湿润的暗褐色。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第一个池子的底部，把池壁的轮廓照得分明。唐简蹲在池沿边上，用手心试了一下池底的高度与第一个池子的落差，又侧头看了一眼水道的位置。水池之间那两条短沟已经用碎石子铺好了，水能从第一个池子的底部向第二个池子缓慢渗透，再从第二个池子向第三个池子溢出。
快手端着一只陶盆走到第一个池子的边上。盆里装的是碾碎过的硝土矿石，灰褐色的粗粉，混着几块没完全碎开的小石子。他把盆倾斜过来，硝土粗粉从盆沿滑落下去，落在池底铺开了一薄层，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褐，被池底的潮气浸湿之后颜色又变深了一些。独眼提着一桶水走上来，水桶是满的，桶沿的水面微微晃荡。他弯下腰把桶沿对准池口，慢慢地把水倒了进去。水落在硝土粉上的时候没有溅起来，而是被粉末吸收了，变成一种暗灰色的泥浆，然后水面从泥浆表面浮起来，慢慢覆盖了池底，水位逐渐升高，池水从清澈变成浑浊，颜色从透明变成一种浓稠的灰白色，像被搅动了太多遍的石灰水。
李铁柱站在池子旁边，低头看着那池浑浊的泥水。“这能提纯？”
唐简蹲在池沿上，把一根长木棍伸进池水里搅动。木棍的底端在水下画着圆圈，把沉降到池底的硝土重新搅起来，让水和土充分混合，让可溶的部分彻底溶解进水里。他搅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然后把木棍抽出来靠在池沿上。“等。”
泥水在池子里慢慢静下来了。搅动时产生的漩涡逐渐平息，水面从旋转变成静止，浑浊的颗粒开始向下沉降。最先沉下去的是粗颗粒的碎石和泥沙，然后是细一些的土粉，最后是更细的、肉眼几乎无法单独辨认的微尘。水面开始变清，从原来那种浓稠的灰白色变成一种半透明的淡黄色。澄清的速度不快，但肉眼能看到变化，每一炷香过去水就更清一层。
等待的时间被其他事填满了。瘸子在城墙根下磨那把豁口刀，一边磨一边往池子那边瞅一眼。大壮在清点工坊里的铁料，把管坯重新码了一遍。快手把从池边渗出来的水又搅回池子里。哑巴坐在灶台后面，把硝石粉用细筛再过了一遍。小六蹲在池子和灶台之间来回跑，一会儿去看水的颜色有没有变，一会儿去帮哑巴扶筛子。
太阳从东边移到正顶的时候，第一个池子里的水已经完全澄清了。水面清亮亮的，淡黄中透着一点浅碧，像一片被稀释过的秋日茶水。沉淀在池底的是一层灰褐色的细泥，颜色比原来的硝土浅，质地也比原来细腻，手指探进去能摸到那种像湿面粉一样的触感。
唐简用一只长柄木瓢，从第一个池子的水面表层舀水。他舀得很轻，瓢沿贴着水面，只取表面那层最清澈的部分。舀出来的清液顺着水道流进第二个池子，水道底部的碎石子把极细微的悬浮颗粒滤掉了一层，流进第二个池子里的水比第一池的还要清，颜色也更浅，从淡黄变成了接近无色的微白。
第二个池子底部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瓦片。水渗过沙层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部分杂质，从池底渗出来的水汇在第三个池子的底部时，已经是完全透明的了。没有颜色，没有悬浮物，像刚从地下涌上来的泉水。
唐简蹲在第三个池子边上，用一只陶碗舀了一碗水端起来对着光看。碗里的水在日光下看不到任何颗粒，透明得像一层薄薄的空气。“可以了。”他把陶碗放下，在第三个池子下方挖了一条浅沟，沟的一端连着灶台，另一端用土封住。他用一块铁板盖在池口上，只留一个窄缝给水蒸气往外排，然后用文火在池子底下慢慢加热。
池子里的水开始蒸发了。热力从池底透上来的时候水面浮起一层极细的白气，像雾一样贴着池面不散。瘸子从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池子旁边蹲下，他看着池面那层薄雾，又看看灶台下面文火的火苗。“跟熬盐似的。”他说。
唐简坐在灶台另一边，把火势调得更慢了一些。“原理一样。”
池水在缓慢地缩减。水面从池壁的三分之二高度慢慢降到了一半，又从一半降到了三分之一。颜色在逐渐变深——不是变浊，而是像浓缩了一样，从原来的透明变成一种极淡的乳白色。水汽不断从水面升起来，被风吹散，带走水分，留下越来越浓的液体。
傍晚的时候，池底的水几乎干了。剩下的一层薄薄的浓液躺在池底，边缘最先凝结出一种细白的物质，像一层干透了的霜。唐简用木铲沿着池壁轻轻刮了一下——那层白霜从池壁上剥落下来，落在铲面上，散成细粉。他把铲面举到眼前，用指腹捻了一下粉末。很细，极干，颜色是纯白的，和原来的硝土粉末相比看不出任何杂质。
小六凑过来，他用食指在铲面上按了一下，沾了一小撮白粉，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气味。他又举到眼前细看，粉末在夕阳下白得发亮。“白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还没彻底从惊讶里落下来的迟钝，“跟雪一样。”
唐简把木铲放低，让更多的白粉滚落到石板上。石板上已经堆了一小堆了，白色的，细密的，在日落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反光。他又在池壁和池底刮了一圈，把凝结在角落里的那最后一层也刮了下来，堆在石板上那堆粉末的边上。
“纯度高了，”他说，“硝的含量比原来多四成。”
瘸子伸手去碰那堆白粉，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碰散了它。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伸过去，这次用指腹非常轻地压在了粉末堆的边缘——粉末没有散，手感细密而干爽，像冬天的初雪落在干地上。他把手指抬起来看，指尖沾了一星白点，用拇指搓了一下就消失了。
“四成……”瘸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李铁柱不知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他没有碰那堆白粉，只是看着，手指按在膝盖上，把那一小堆白色的东西纳入视野中央。
天还没有全黑。唐简从空地上拿起一根备用的钢管，管口朝上架在石头支架上。他用那根新刮下来的白粉装了一发——量和他第一次试射时用的火药一样多，指甲盖大小。他把火药倒进管腔，塞了棉布，插了引火线，然后把钢管端起来。
七个人分散在他身后，这一次没有谁趴下，各自站成了松散的半圆。唐简没有让他们后退——他自己也没有后退，就站在那根钢管前面，火折子旋开，引火线被点燃，发出嘶嘶的声响。
“砰！”
声音比第一次试射的时候短促而有力，像一块木板在极近距离被击穿时发出的那种干脆的炸裂声。烟从管口喷出来，比第一回浓稠的白烟更薄一些，散得更快。弹丸从管口飞出去，掠过空地，跨过八十步的距离，打在远处那面土墙上。弹着点的位置是一个很小的凹陷，颜色比周围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按进去了一下。弹头嵌进了墙面，嵌入的深度大约两寸，周围有一圈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出去。
大壮第一个跑了过去。他跑到墙前面弯下腰，用手指抠墙面上那个凹陷——弹头嵌得很深，他的指腹按在弹头边缘压了两下，然后换了指甲去抠边缘，把弹头从墙里拔了出来。弹头的形状有一点变形，但完整，没有碎。他把弹头举起来回头看了看后面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弹头，然后转身跑了回来。
“比上次远！”他喊。从他跑回唐简面前时的姿势来看，他手里的弹头还带着一点刚从墙里拔出来的余热，被他翻来覆去地捏在掌心里。
唐简接过弹头看了一眼，又递回给大壮。“威力翻了一倍。”
七个老卒围住了那堆白色结晶体。瘸子蹲在最前面，他看了那堆白粉很久了，比其他人加起来都久。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个不该轻易问出口的问题：“唐工……您这些方子哪儿学的？”
唐简正在用一块干布擦那根试射过的钢管，管口还有些许余热。他的动作没有停，干布在管壁上从一端推到另一端，把残存的火药渣擦干净。“书上看来的。”
瘸子的目光从那堆白粉上收回来，落在唐简的手上。“什么书能教人做这个？”
唐简停下了擦枪管的动作。他把干布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下。“《天工开物》。”
瘸子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天工……什么物？”他把那三个字拆开了听，像是在记忆里搜索它们对应的任何东西，但他搜索的结果是空的。
“谁写的？”瘸子问。
唐简把干布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一下又放回管壁上。“一个……很会造东西的人。”
瘸子没有再追问了。他的目光落回那堆白粉上，像是第一次见到雪。
夜深了，主屋的火被压了小半，只余暗红色的炭在灶膛里慢慢燃烧。工坊里的油灯亮着，灯光从墙上那扇半掩的木门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细的长方形光带。
唐简坐在地下工坊的石台前面。六根钢管已经被他排成一排，架在木架上，管口齐平，间距相等。木架右侧放着一张用旧纸拼起来的纸——纸是几张旧纸粘接的，表面不平整，但尺寸够大。他把纸摊平在石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然后拿起那根烧了半截的木炭。
他开始画图。先画一根横杆——不是枪管，是传动杆。传动杆的一端接着一个弯把手，把手的位置标了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着“摇柄”。传动杆的另一端接着一组齿轮，三个齿轮依次排列，齿面啮合的位置用圆圈标记了出来。他从第三个齿轮的轴心向下引了一条线，线的末端连着一排纵向排列的短横杆，横杆上标了等距的位置点。
他数了一遍齿轮的齿数，又在第一个齿轮和第二个齿轮之间画了一条弧线标注传动比，弧线旁边写了两个数字，又在两个数字中间画了一道斜线作为分隔符，表示比例关系。他用炭笔尖端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确认，然后继续往下画——六个枪管的位置已经在横杆下方预留出来了，他开始逐个画枪管的截面，每一个都是圆形，直径一致，间距相等，排列在横杆下方的延长线上。
墙角传来瘸子的呼噜声，不规律的长短交替，在工坊里低低地回响着。唐简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个圆形截面描完，然后重新看了一遍整幅图——摇柄、传动杆、齿轮组、六个并列的枪管，每一个部分都被他按比例画在了那张纸上，位置是准确的。
“该造传动结构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那支燃着的油灯听的。墙角那边又传来一声呼噜，比刚才那声长了一些。
他把木炭放下，用指腹沿着传动杆的线条摸了一遍，然后停在了齿轮组的位置上。
灯焰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