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坊外面的空地,是唐简特意选的。地面比后院平整,土质硬实,周围没有柴堆和工具,四步之内都是空的。他把那根刚做好的钢管竖着埋进了土里——埋了大约一半的深度,管口朝上露在外面,管壁的底部用碎石头卡紧了,防止它晃动。钢管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管口边缘那一圈新磨出来的亮边,和周围粗糙的土面形成了很明显的对比。
哑巴端着那只小陶碗站在三步外。碗里装着火药,黑灰色的粉末在碗底铺了薄薄一层,是他自己配的。他用手指捏了三撮木炭、三撮硝石、一撮半硫磺,按唐简教的比例混匀了才装进碗里的。他端碗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腹压在碗沿上,整个碗在他手里微微发颤。
唐简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掌心向上。“怕?”
哑巴点头。他把碗递过去的时候胳膊是绷着的,像端着一碗随时会炸开的东西。唐简接过碗来的时候掌心碰了一下碗底,指尖触到了火药粉末那种干燥的、细密的触感。
“怕就对了,”唐简说,“不怕的人早炸死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小撮火药——大约指甲盖大小——倒进钢管口。火药落在管腔内壁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干燥的谷物从高处落下。他又塞了一团棉布进去,用一根细木棍把棉布往下推了大约两寸,压住火药的上层。
李铁柱站在空地边缘,那根铁钎还没来得及放回工坊,被他攥在手里当棍子拄着。“你确定这不会崩成铁片?”
唐简把引火线从管壁上的小孔穿出来,在管口外面留了一截。他直起身,把火折子从怀里掏出来握在左手掌心,头也不回:“会崩就说明不合格。合格的不会崩。”
所有人在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瘸子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磨石,他后退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条好腿往后蹬了一步。大壮侧着身退到了城墙根下面,一只手撑着墙面。独眼退到了灶台和城墙之间的夹缝里,那只好的眼睛从钢管移到唐简手上的火折子,又从火折子移回钢管。快手蹲在了井沿后面,把整个身子放低了,只露出半个头顶。老烟枪站在原地没有往后退,但把烟叶卷从嘴里拿出来了,用两根手指夹着悬在嘴边。哑巴退到了瘸子旁边,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互相攥着,指节发白。小六蹲在灶台后面,两只手捂着耳朵,肩膀缩着。
唐简站在离钢管两步的位置上,俯下身,把火折子的盖子旋开了。火折子口露出的火星在日光下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凑近到一定距离才能看到那一小点暗红色的亮光。他把火折子凑近了引火线头,引火线的末端抵在火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
“嘶。”
那声音小得像风吹过沙面,短得像指甲划过铁皮。引火线上的火星沿着线身开始往前爬,速度不快,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暗红色虫子。它爬过了管壁外面的那一段,钻进了管壁上那个小孔,消失在了钢管内部。
然后是短暂的安静。安静的时间大概只有一息半,但在那段时间里,空气像是被什么拖住了,停在原地没有流动。
“砰!”
声音比他们之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脆、都要短。像是整根钢管在土里被猛地压缩了一下又弹开,然后那股被压缩的气浪从管口冲出来,在空气中炸开。钢管在土里震动了一下,埋着它的土面裂开了几道缝,管身被后坐力往上拔了大约两寸,露在地面外面的部分变长了。一团浓稠的白烟从管口喷出来,在空气中膨胀成一个不规则的球形,然后开始向上飘散。
所有人都趴下了。瘸子的膝盖先着地,然后他用那只磨石撑着地面,弯着腰低着头。大壮的肩膀撞在墙面上,整个人侧趴着。独眼蹲在夹缝里低着头,那只好的眼睛闭着。快手蹲在井沿后面,整个人缩得比之前更低了。老烟枪靠着墙,后背贴在墙面上微微滑下去了一点。小六的耳朵比其他人捂得都紧,指缝间挤得发白。哑巴蹲在瘸子旁边,两只手摊开了放在膝盖上——他刚才还攥紧了的,现在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唐简是唯一站着的人。他在爆炸的瞬间侧了一下头避开了管口正上方涌出的白烟,然后等烟过去,弯腰把钢管从土里拔了出来。管子是热的,管壁外表面还带着土埋过的凉气和刚被火药加热过的余温。他用手指沿着管身摸了一圈——从管口到管尾,从正面到背面。没有裂口,没有鼓包,管壁保持了原来的形状,厚薄没有改变。他又把管子翻了个面,对着天光看内壁。内壁光滑,没有裂纹,管腔内部只沾了一层薄薄的火药残渣。
七个老卒从地面上爬起来的过程花了大概三四息。瘸子先站起来的,他弯腰的时候膝盖上的旧伤扯了一下,但他站得很快。李铁柱是第一个冲到钢管前面的,他伸出手想接管子,掌心触到钢管外壁的瞬间被烫得缩了一下——然后他又伸手了,这次用指腹压住管壁侧面,把管子从唐简手里接过来,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在管壁每一寸表面上停留,像是在数上面有多少条可能存在的细纹。
“……没裂?”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他还没完全确定的谨慎。
唐简把管子从他手里接回来,竖起来对着阳光看内壁——管腔内部的颜色比新管的时候深了一点,那是火药燃烧后的残留附着在内壁上形成的薄层,但管壁本身没有裂缝。“没裂。”他用手指弹了一下管壁侧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余韵很短。“强度够了。”
大壮从后面走上来,把管子从唐简手里拿过去,掂了掂重量又对着光看了一眼。“就这?一把枪能造了?”
唐简把钢管从他手里拿回来,和其他五根成品管并排摆在一起。“一根管子不够。要六根一样的。”
六根钢管在地上排成一排,长短一致,管径一致,壁厚一致。阳光从上方照下来,它们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是一致的,齐整整的六道暗灰色长条。
瘸子数了一下那六根管子,又数了一遍。“六根……”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数错,“六根。”
天黑之后,工坊里的火把重新点上了。唐简把六根钢管从地面上搬到火把下面的石台上,并排摆好。他点了一支细蜡烛——是李铁柱从镇上带回来的最后半截,一直没舍得用——把蜡烛举到管口,让烛光从管口照进管腔内部。他用这个方式把六根管子逐根检查了一遍。前五根管腔内部干净,管壁颜色一致,没有异样。第六根的管口内壁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铁灰更深,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印子。他伸了一根小指进去摸了一下那块暗色——粗糙的,表面有轻微的凹陷,是火药燃烧时附着物过多造成的局部烧蚀。
“火药杂质多了,”他说,“烧出来的。”
瘸子蹲在石台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根有烧蚀痕迹的管子。“打一百发会怎样?”
“打一百发就废了。得提纯火药。”
唐简站起来,从火把旁边的地上捡了一截木炭,在洞壁的空处开始画新的图。三个方形轮廓,一个接一个排成一行,中间用短通道连接。他在第一个方框底部画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线表示排水,在第二个方框里画了几道横线表示过滤层,在第三个方框里画了一圈虚线表示结晶槽的边沿。小六凑过来看画,他的脑袋从唐简胳膊下方挤进去,火把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晃动的亮斑。
“这是什么?”他问。
“提纯硝土,”唐简说,“把火药里的渣子去掉。”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根有暗色烧蚀的管子,“不然六根管子打不了几轮就全废了。”
次日清晨,天刚亮,唐简蹲在工坊外的空地上,用一根削尖了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轮廓线。第一个轮廓最大,长五尺宽三尺,边线被他画了三遍,确保它在土面上足够清晰。第二个轮廓略小一些,在第一个的下方错开两尺,边线也画了两遍。第三个最小,在第二个的下方,边线画了一遍。三个轮廓之间他用树枝各划了一条短沟,表示连接的水道。
李铁柱扛着铁锹走过来,锹刃上还带着昨天砌高炉时沾上的泥。他站在唐简旁边低头看地上那三个方框。“这要挖多大?”
唐简用树枝的尖端依次戳了戳三个轮廓。“第一个,溶解池。三尺深。”他戳了戳第二个,“过滤池,两尺。”他又戳了戳第三个,“结晶池,一尺半就行。三天能挖完。”
李铁柱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插进第一个轮廓的边线内侧,锹刃入土一寸半。“三天?咱们有三天?”
唐简拍了拍手上的土。“火药提纯急不来。急出来的火药,管子打一百发就废。”
瘸子从旁边拄着锹把探过头来,他手里的锹是新磨过的,刃口在晨光下泛着暗白色的光。他看了看地上的三个轮廓,又看了看李铁柱插在土里的那把铁锹,然后把自己的锹也插进去了——插在第二个轮廓的边线内侧。“三天就三天,挖就是了。”他弯下腰,把锹刃往下一踩,翻起第一块土。
土块翻上来的时候带着地下的潮气,颜色比表面的干土深了很多,碎开的时候散出一股混着草根和矿石的气味。瘸子把土块铲到一边,又挖了第二锹,动作比以前顺了一些,虽然他还是只能用一条好腿发力,但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单腿发力的支点。
唐简蹲在瘸子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第三把铁锹,走到了第一个轮廓的另一侧。他把锹刃插进土里,踩了一脚,也翻起来一块土。李铁柱把铁锹从第一个轮廓里拔出来换了个位置,插进去,又翻了一锹。
三个人站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上,三把铁锹依次入土、翻土、堆土,节奏不一致但各自持续着。哑巴从工坊里走出来,蹲在旁边的地上,把翻出来的土块碾碎,用手拣出里面的碎石和草根,把细土推回坑边。小六从灶台那边跑过来,提着一只装水的陶壶,在三个人的坑沿上各浇了一圈水。水落在干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被迅速吸收,土面颜色变深了一度。
太阳升到城墙垛口的时候,第一个坑已经挖到了快到唐简膝盖的深度。李铁柱停下手里的铁锹,把锹刃横过来量了一下坑的深度——大约两尺。他把铁锹抽出来,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往下挖。坑底的土层比表层更硬,铁锹入土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更沉实的闷响。
唐简的第二个坑挖得更深一些,他已经挖到了那个深度,正在用锹刃修坑壁的坡度。他修坑壁的时候用的是锹刃的侧面,将壁面修成垂直的、光滑的、不塌方的状态。
瘸子在第三个坑里挖得最慢,他单腿站着,每次下锹都要重新找平衡,但他没有停过。每挖完一锹他都用手背擦一下额头,汗顺着颧骨淌下来混进土里。
三天之后。
三个池子都挖好了。第一个池子三尺深,坑壁垂直,底部平整;第二个池子两尺深,底部铺了一层细沙和碎瓦片的混合物,用来做过滤层;第三个池子一尺半深,坑底被唐简用手拍平了,表面光滑紧实。三个坑之间各有一条短沟相连,沟底铺了小石子,水能从高处向低处流。
唐简蹲在第一个池子旁边,用手掌压了一下坑底的土面——土面密实,不渗水。他又走到第三个池子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坑壁的倾斜角度,用手沿着壁面摸了一遍。
李铁柱从他身后走过来,也蹲下了,看了一眼三个并排的坑,又看了一眼唐简,没有说话。
唐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天后,”他说,“给你们看能打穿八十米墙的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