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坊里的气温比地面上高了不少。火堆的热量被洞壁困住散不出去，加上风箱带进来的风在洞里循环了几圈才从洞口排出，整个洞内的空气闷而干热，像一只半合的箱子。洞壁上的火把换了三茬，炭灰在墙角堆了一层。
大壮和快手面对面蹲在火堆两侧，中间架着一块烧透了的铁坯。铁坯的表面已经从暗红变成了明红，边缘微微发白，热浪从它的上方升起来，在空气中形成扭曲的波纹，让对面的人看起来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大壮用长钳夹住铁坯的一端，把它从火堆上取下来，搁在铁砧上——铁砧是唐简用一块厚石板改的，表面用磨石磨平了，嵌在木桩的顶端。快手的锤子已经举起来了。他等铁坯完全放稳之后，第一锤落了。锤头砸在铁坯的边缘，铁面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火星从被砸的位置溅出来，落在石板上迅速熄灭。他又砸了第二锤，第三锤。铁坯在锤击下开始变形——从原来平整的方形块状慢慢弯转成弧面，边缘被压薄了一圈。
唐简蹲在铁砧旁边，距离不到两步。他的眼睛盯着铁坯被锤击时的变形方向。“转。”他说。
快手把钳子换了一个角度，夹住铁坯的侧边，往内拧了大约一个齿距。大壮的锤子跟着落到了新的位置上。铁坯的弧度在持续，从扁平的方块慢慢弯成一个不完整的筒形，边缘开始互相靠近。
“再转。”
快手又拧了一下。锤子又落下来。周而复始，每一次唐简说“转”的时候快手就调整铁坯的角度，每一次调整之后大壮的锤子就在新位置上砸两到三下，然后再转、再砸。铁坯的边缘终于合拢了，两块边缘之间只剩下一道窄缝，锤子落在合缝处的时候，铁料向两侧挤出的部分被重新压回缝里。铁坯已经变成了一个圆筒形的毛坯，筒壁厚实，内孔还很小，从两头看过去像一根短短的铁管。
大壮连续抡了五十锤之后停下来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右肩明显地往下沉了一点，锤子握在手里但没有再举起来。他的胳膊从肩膀到手指都在发颤，不是剧烈的颤，是那种肌肉被拉到极限之后控制不住的细抖。他松开锤柄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喀喀的响。快手没有等他休息好，接过了锤子，换了方向从另一侧继续锤打铁坯的外壁，确保管壁各处的厚度均匀。
唐简蹲在旁边，看着每一次锤击后铁坯表面的变化。他没有喊停，也没有让快手加快速度，他在观察铁料流动的方向——热铁被锤击的时候会顺着受力方向向两侧挤出，如果锤击的位置偏了，挤出的铁料就会不均匀，管壁会一面厚一面薄。这个现象他在图纸上看过无数遍，但在真实铁料上观察它，这还是第一次。他看见快手第三十七锤落下的位置偏了大约一指，铁坯边缘多挤出了一小条薄边，他用钳子把那条薄边夹住折断了。“下一锤，往左偏半寸。”
快手没有问原因，把锤子落到了新位置上。
毛坯管成型之后，被夹在了土制车床上。车床是唐简用一根粗横木和两段木架搭成的，横木的一端卡着管坯的尾部，另一端用皮绳缠绕了三圈，皮绳的末端连着一根摇杆。小六蹲在车床旁边，双手握着摇杆，一下一下地转动——皮绳带动横木旋转，管坯跟着一起转动，像一个简陋的转台。
唐简把磨石贴到管坯外壁，随着转动的节奏开始打磨。他的动作很稳，磨石和管壁接触的力度几乎不变，每转一圈就磨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管坯表面从烧制后的黑灰色逐渐变成铁料的深灰色，然后部分区域开始反光。磨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停下手，用手指摸了一下管壁的表面——光滑度有所提升，但还有细微的起伏。他换了一块更细的磨石继续。又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停下来检查，这一次手感平滑了一些，但还不够。他换了第三块磨石，这块磨石更细，是他用碎瓦片磨出来的。
小六的胳膊开始酸了。他的摇杆转动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但他没有停，每次慢到一定程度就咬一下牙重新加速。他的手腕内侧被摇杆的木棱磨出了一道红印，他没有松手。
整个打磨过程持续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唐简换了四次磨石，每一次换更细的，最后一次他用的是一块被他用指尖反复摸过的瓷片，表面光滑得像玻璃。管壁在最后一次打磨之后，摸上去的触感已经接近光滑——手感顺滑，没有凸起，没有毛刺。他把管坯从车床上取下来，横在眼前，对着火把光看内壁。管腔内部不像外壁那么光滑，还有锻打时留下的纹路，但大致平整，没有大的缺陷。
然后他开始钻孔。
第一根钻头是唐简用一根粗铁棍打出来的。他把铁棍的一端烧红，用锤子敲扁了，然后在扁平的尖端锉出了一个十字形的尖。钻头的形状不够规整，但角度大致对了。他把钻头夹在手里，对准管坯的一端，开始往里面推。钻头旋转的速度不快，每转一圈就往前推进一丁点，铁屑从钻头边缘翻出来，堆在管口外面。
推进到约管身三分之一位置的时候，钻头尖的角度偏了。唐简的手感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稳定的阻力突然不均匀了，钻头像滑进了一道斜坡，往一侧偏了过去。他停下来把钻头抽出来，管腔内的钻孔偏离了中心线约半寸，歪斜的孔壁一侧薄一侧厚，最薄处用铁签一顶几乎能感觉到变形。
“不行。”唐简把管坯放在地上，“壁厚不均匀，装火药会炸。”
他把那根废管坯推到旁边，用第二块铁坯重新锻打、成形、打磨。第二次钻孔开始之前，他换了一根钻头——新钻头比第一根更细，尖端更尖，而且他在钻头的柄部缠了几圈麻绳，增大了手握时的摩擦。他的动作也比第一次慢，每推进一点就停下来检查一次方向，用一根细铁签伸进去探一下钻头尖的位置。
推进到管身中部的时候，钻头断了。断茬是突然发生的，没有预兆，正在旋转的铁棍从中间断开，断口的尖端向上弹了一下，扎进了唐简的右手掌心。伤口不深，但断茬锋利，划破了掌心的表皮，血流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又滴到管坯表面。
李铁柱在他左侧伸手过来，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腕。“手！”
唐简没有看自己的手掌。他把断在管腔里的那一截钻头用细铁签挑了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从掌心把那块嵌进去的碎铁拔出来——碎铁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不齐。他随手扯了一块干布条缠在手上，绕了两圈勒紧了。“继续。”
他说“继续”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是这件事不值得他停下来处理。
第三根管坯被架上了火堆。这一次唐简在锻打的顺序上做了一个调整——他没有先把铁坯打成筒形再钻孔，而是先把铁坯打成了一根实心的长条，等长条彻底冷却之后，再在实心长条的正中心位置钻孔，钻通了之后再用扩孔工具把孔扩大成管腔。这样做的好处是钻孔的时候铁料的应力分布比空心筒形更均匀，钻头不容易偏。
他亲手操作了钻孔的步骤。钻头从实心长条的一端进入，这一次推进的速度比前两次都要慢，但持续而均匀。他没有一次推到底，每推进一寸就把钻头抽出来清理铁屑，再重新对准位置继续推进。铁屑从他手下翻出来，每一片颜色和厚度都是均匀的。推进过半的时候他没有偏，推进到三分之二的时候钻头没有断，推进到底的时候钻头从实心长条的另一端穿了出来，带出了一截完整的柱状铁芯。
扩孔的过程比钻孔更快。他用了一根粗铁棍做扩孔器，把管腔从细孔扩大到需要的尺寸。扩孔器每推进一圈就从管壁上刮下一层薄薄的铁屑，重复了十几遍之后，管腔达到了目标厚度。
他把成品管取下来，横着举到火光前，让光线从管腔里穿过来。管腔的内壁光滑，没有毛刺，没有孔洞，壁厚从一端到另一端看起来一致。他放下管子，从旁边拿了一根细铁丝，把铁丝弯成U形，两端朝上，然后把它伸进管口，让U形的底端贴着管壁的内侧，慢慢推到底，再慢慢拉出来。铁丝两端间距没有发生变化。
李铁柱凑过来看他手里的铁丝。“怎么样？”他看不出名堂，铁丝的形状在他眼里没有任何特别。
唐简把铁丝收起来。“上下一样厚。合格。”
他把钢管竖起来，用一块木板堵住管口的底部，然后用一只陶碗往管腔里灌水。水灌满了管腔，他用一块干布裹住管口堵紧，然后用手掌压住布面，感受管壁的形变——没有水从管壁渗出，管壁外侧始终保持干燥，管体没有膨胀，没有裂纹，没有漏渗。
他松开手，把木板从管底取下，水从管口流出来落在地上。
“成。”他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他旁边的李铁柱差点没听见。但那个字在洞里落下去之后，像是被洞壁收藏了一样，在火把光里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