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炉烧到半夜的时候，后院的温度比白天低了至少一半。戈壁上的夜风从城墙的豁口灌进来，贴着地面走，把地上的灰烬吹成细小的漩涡。火炉口的热浪和冷风在距炉膛三步远的地方交汇，形成一圈模糊的、肉眼可见的边界，站在边界里侧的人脸被烤得发烫，站在外侧的人后背被风刮得发凉。
唐简站在炉膛前面。他站的位置正好是那条边界的正中间，前半身被火光烤着，后半身被夜风吹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凑，就那样站着，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炉膛口，盯着那层暗橘色的光，像是能从那层光里看出炉膛内部矿石烧化的进度。他的脸上有灰，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黑灰布满了整个侧脸，被火光烤干之后变成了硬结的薄壳，在颧骨下方裂了两道细纹。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铁签，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它从炉膛侧面伸进去探一下，再抽出来看铁签头部的颜色变化。铁签头部从暗红变成亮红，又从亮红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炽红，每一次变化都比上一次持续得更久。
哑巴蹲在进风口旁边，两只手握着风箱的拉柄，来回推拉。风箱的皮囊已经不是第一次用了，进风口处的皮面被烤得微微发硬，拉起来比白天的阻力更大。哑巴的胳膊在发抖——从肩膀到小臂的肌肉都在抖，那种连续的、轻微的、被拉长了的抖动，像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但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没有换手，两只手交替着用力但频率没有降低过。风箱每一次推到底的时候都发出一种皮囊被撑到极限的嘎吱声，然后被拉回来的时候又发出一种泄气的呼呼声，这个节奏在夜里变得异常清晰，像某种固定的、反复的节拍。
小六从灶台那边端着一只碗走过来。碗里的水是温的，他用手背试过温度，走到唐简身边的时候尽量放轻了脚步，怕碗沿的水晃出来。他把碗递到唐简手边，没有碰到唐简的胳膊，就只是把碗举在那里。
“唐工，喝。”
唐简接过碗，单手举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炉膛口——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确认他离开视线的这两秒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把碗递回去，小六接住碗的时候发现碗沿上沾了一圈黑灰的痕迹，是唐简嘴唇碰过的地方留下的。小六没有擦，端着碗走回了灶台。
哑巴的风箱又拉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他的胳膊弯了一下，拉柄差点滑出去。他用膝盖顶了一下风箱的底边，重新稳住，拉完了第四下、第五下，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炉膛里的火光开始变了。从一种满溢出来的亮橘色逐渐收窄，变成集中在炉膛底部的一团暗红。热浪的形状也变了，原本从炉口喷出来的像是被风扯开的热气团，现在变成了一条直直向上的细长气流，升到半人高的时候才散开。
李铁柱从城墙那边走过来。他昨天晚上一直站在城墙垛口后面，面朝山脊的方向，背上披着一件破了一半的旧棉衣。他走过来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铁钎被他扛在右肩上，钎头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他站到唐简旁边，把铁钎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开？”他问。
唐简点了一下头。
七个老卒围过来了。瘸子拄着他那根粗树枝，站在炉膛左侧，站得比谁都近，空裤管的底边垂在地面上被晨露打湿了一截。独眼站在高炉的阴影里，那只好的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布满了熬夜留下的血丝。快手站在瘸子旁边，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另只手攥着一块干布。大壮站在炉膛右侧，风箱的拉柄被他拽了出来停在外面，他已经不再拉风箱了，两只手垂着站在那里。老烟枪站在所有人后面，靠着灶台的边缘，手里夹着那根烟叶卷——没有点，只是夹着。小六蹲在哑巴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碗。哑巴站在唐简和炉膛之间，他松开了风箱的拉柄，两只手垂在身侧，胳膊还在微微发抖。
李铁柱把铁钎对准了出铁口的封泥。铁钎前端的刃口抵在封泥中间那道已经两次被捅穿、又被重新封上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下用力捅了进去——钎头穿透了封泥，手感比前两次都要顺畅，不像在捅泥，而像是在穿透一层已经被烧透了的、一碰就碎的硬壳。他把铁钎往外一抽，钎头带出来的，是一道暗红色的光。
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了。和之前两次完全不同的流法——不是那种浓稠的、像泥浆一样断断续续往下淌的黑灰色废渣，而是明亮的、流动的、像熔化的银和铜混合在一起的液体。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落进炉膛下方已经准备好的沙模里，在沙面上溅起一层细密的银色火花，然后顺着沙模的凹槽铺开，在槽底缓缓流动、填平、静止、凝固。那道光从出铁口一直延伸到沙模底部，从暗红变成亮红再变成一种沉静的深灰色，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每一息的颜色都不一样。
沙模里的铁水在慢慢变冷。表面从流动的亮银色变成了钝化的浅灰，边缘最先开始凝固，然后逐渐向中心扩展，最后在沙模里凝固成一块长方形的铁坯。铁坯的表面平滑，在晨光下反着浅灰色的光，轮廓清晰，边缘整齐，没有任何裂纹、气泡或孔洞。
所有人都盯着它，没有说话。
瘸子先开口了。“成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像是问句，但他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唐简没有回答。他蹲下去，用一把长钳子夹住铁坯的侧边，把它从沙模里夹出来。铁坯在钳子下微微颤了一下，表面还残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余温，但温度已经不足以灼伤手掌了。他把铁坯放在地上，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面。铁坯落到石板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沉闷的撞击声，石头没有裂，铁坯表面也没有变形。
唐简拿起地上的锤子——锤头不大，就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绑在一根短木柄上。他蹲在铁坯旁边，把锤子举起来，然后落下去。锤头敲在铁坯表面正中间的位置，声音从接触点发出来——清脆的、明亮的、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丝毫杂质的高频振动。
“叮——”
那个声音从铁坯表面升起来，穿过院子上方的空气，碰到城墙的土坯壁又折回来，碰到高炉的炉壁又折回来，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清亮的长鸣。
大壮是第一个喊出声的。他把手从身侧甩开，像要把攥了一整夜的什么东西扔掉。然后他张开了嘴，从嗓子里挤出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音节，然后又挤了第二个、第三个。快手跟着他喊了，声音短而急促，他把手里那块干布扔向空中，干布在风里翻了一个面才落下来。瘸子张着嘴，口型变了三回没有发出完整的词，然后他扔掉了手里的粗树枝，用那条好腿猛地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在原地跳了一下——那条空裤管跟着他的动作甩了起来又垂下去。独眼的独眼睁到了他睁得最大的程度，然后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那只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六在哑巴旁边，两只手攥着那只空碗，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掉下来砸在碗底，发出两声轻微的嗒嗒声。然后他转过身去抱住了哑巴的腰，把脸埋进哑巴的衣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哑巴站在那里，两只胳膊垂在身侧，然后他抬起了一只手，放在了小六的后脑勺上。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糙，落在小六的头发上像一片粗糙的树皮。
李铁柱背过了身去。他站在高炉的阴影里，面对着城墙的方向，手背抬起来在眼睛的位置擦了一下。他擦完之后没有立刻转回来，多站了两息。
七个老卒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瘸子没有站稳，他一条腿跳了几下差点失去平衡，快手伸手扶了他一把。大壮的嗓门最大，他的喊声在院子里回弹了两圈才消散。老烟枪靠着灶台没有动，但他把那根卷了又卷的烟叶放进了嘴里，咬住了。
唐简蹲在铁坯旁边，他没有站起来。他用手指沿着铁坯的表面摸了一遍——从一头摸到另一头，从边缘摸到中心。手感是光滑的，带着金属特有的那种微凉。没有气泡，没有裂纹，没有厚薄不匀的起伏。他的拇指在某处停顿了一下，按了按，又移开了。
李铁柱走回来，蹲在他旁边。“你不高兴？”
唐简把手从铁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高兴。”
他说的是真话，他的嘴角确实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向两侧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离得够近，根本看不到。那是一个被疲劳压扁了的、被注意力压扁了的笑容，但它的确是笑容。
然后他把那点表情收回去了。“但这只是第一步，”他说，“一把枪要很多块铁。”
他把铁坯放在石板上，站起来。铁坯在他身后，晨光正沿着它长方形的轮廓描了一遍边，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整齐的影子。
太阳升高了一点，把院子里的露水都晒干了。高炉里的残火还在暗着，但已经不需要人持续盯着了。
唐简把第一块铁坯搬进了地下工坊。他弯着腰进洞口，两只手托着铁坯的底部，走到工坊正中间的位置，把铁坯放在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台面上。那位置是工坊的中心，火把插在四周的洞壁上，光线汇聚在这块铁坯上，把它暗灰色的表面照得微微发亮。
哑巴跟在他后面进了工坊。他站在距离铁坯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了一眼唐简。他的眼神比清晨开炉的时候更沉，瞳孔里映着那块铁坯的反光。
唐简蹲下去，拿起另一块矿石，放在面前的石板上，开始用锤子捣碎。碎石块从他锤底溅开，在石板面上弹了两下落到地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哑巴站了片刻，转身跑出了洞口。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坚决，像一个已经知道要做什么的人。他跑出去搬矿石了。
傍晚的时候，地下工坊里的人越来越多。瘸子第一个走进来，没有拄树枝，用那条好腿一步一步跳下来的——他蹲在唐简旁边的地面上，拿起一块矿石，也开始用石头砸。快手跟着进来了，他在工坊北角生了一堆火，把铁坯架上去了。大壮跟着火进来，坐在风箱旁边，拉起了那根从地面上接下来风管的拉柄。独眼在洞壁边缘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块磨石，开始修被高炉烧翘了的铁钎刃口。老烟枪靠着洞口下面的角落，把烟叶卷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在洞里散开又被风吹走。小六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哑巴旁边。哑巴坐在唐简斜对面，把搬进来的矿石一堆一堆码好，码得整整齐齐。
工坊里没有人说话。洞里只有锤子砸矿石的声音、风箱来回拉动的声音、磨石蹭过铁器的声音、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唐简坐在正中间的铁坯旁边，用磨石沿着铁坯的边缘推过去，推一下停一下，推一下停一下，吱嘎声在洞里回荡又被洞壁吸收。
那把火把的亮光把工坊里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交错在一起，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晃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