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砌好之后，通红的火焰在后院里烧了整整一天。风箱被来回拉动了数千次，灶台后面的柴堆矮下去了一截。炉膛里的铁矿石被烧得透亮，从进风口灌进去的气流把火焰卷成一道顺时针旋转的漩涡，那种白热的亮光隔着炉壁都能让站在三步外的人脸皮发烫。
他们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把高炉的影子从北边拉到了南边。炉膛上方的热气在空气里扭曲着，把城墙和房屋的轮廓都映成摇晃的虚影。
李铁柱握着铁钎站在高炉前面。铁钎是他从废铁堆里翻出来重新打磨过的，前面开了刃，后面镶了一段木柄。他的手心在出汗，握着木柄的地方已经被洇深了一圈。唐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没有上前。
“开。”唐简说。
李铁柱把铁钎捅进了出铁口。钎头碰到封泥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刮擦声，他一用力捅穿了，然后猛地向外一拉——一股黑灰色的浓渣从出铁口涌了出来，落在地上铺开的沙槽里。那股东西又稠又黏，像烧化了的泥浆，流了不到一尺就停住了，表面开始凝固，温度从滚烫的白变成暗红的红再变成一种污浊的灰黑，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沙槽底部被烧得滋滋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矿石里夹着的硫在燃烧，把风都变得刺鼻。
瘸子蹲下去，用一根短木棍戳了一下那坨凝固的东西。木棍尖戳进去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阻力，然后松了，那坨东西表面裂了一道缝，里面是疏松的蜂窝状气孔。他又敲了两下，碎渣掉下来几块，用手捏了一下就碎了。
“……”他把碎渣摊在掌心看了很久，“这是铁？”
唐简蹲下去拿起一块。碎渣表面是暗灰色的，边缘锋利，但内部全是孔洞，颜色从灰黑变成了褐黄。他用拇指碾了一下，碎渣在他指尖化成了一把粗粉。“石灰加少了，”他说，“铁没化开。”
大壮的胳膊垂下来了，手里的风箱柄慢慢滑出手掌。快手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又插回去，重复了两次。独眼靠着墙站着，那只好的眼睛从炉膛上移开，看着地上摊开的废渣。
李铁柱把铁钎从出铁口拔出来，放在地上。“加多少？”
唐简说：“半成。”
第二次加料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炉口。矿石被重新倒进炉膛，新称好的石灰被撒进矿石中间，又加了半层木炭。大壮把风箱拉得比第一次更用力，风从进风口灌进去的时候发出呼啸的声响，炉膛里的火窜得比第一次更高，亮得人不敢直视。他们一直烧到深夜，烧到月亮从城墙的豁口处升到正头顶，烧到瘸子坐着打了好几个盹又醒过来，烧到小六靠在灶台边上睡着了又冻醒了两次。
唐简没有睡。他一直站在高炉前面，距离炉壁不到两步，偶尔走到进风口侧身听一下风压，偶尔用木棍挑一下炉箅子底下的灰烬。他的脸上被火光照得泛红，眼皮始终没有合拢过。
月光第二次照到城墙垛口的时候，李铁柱重新拿起了铁钎。
第二次开炉。
铁钎捅开出的封泥比第一次厚，李铁柱用了两下才捅穿。他往外抽铁钎的时候感觉手感比第一次重了一点，钎头带出来的东西看着比第一次的亮一些——不是黑灰色的，是深灰色的，带着一点点铁色。流出来的东西在沙槽里铺开，表面凝固之后颜色也比第一次浅一点。
但也是废渣。敲开之后里面还是蜂窝状的孔洞，只是孔洞比第一次小了，颜色从褐黄变成了暗灰。唐简用手指碾了一下碎渣的表面，感觉比第一次的硬了一些，但铁的含量还是不够——碎渣中间裹着的铁珠少得可怜，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火光翻找才能偶尔看到一两个针尖大的银色反光。
快手站在炉壁旁边，脚尖踢了一下炉壁的底座。“白烧了两天！”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像一个炸开的陶罐，回荡了一下。没有人接他的话。
第二天清晨，七个老卒坐在院子里。他们坐的位置很分散，瘸子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水泡；独眼靠着城墙根闭着那只好的眼睛；快手坐在井沿上，缺了手指的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大壮坐在高炉旁边的石头堆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老烟枪靠在灶台后面，没有咳嗽，烟叶卷夹在手指间没有放进嘴里；小六蜷在灶台另一侧睡着了，头歪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口水印。哑巴坐在工坊门口，旁边放着一只空矿石篮子。
大壮忽然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铁锤扔在了地上。锤头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又落稳了。“唐工，咱是不是白忙活？”
唐简没有回答他。他蹲在那堆废渣前面，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废渣堆里扒拉。废渣已经凉透了，敲碎之后散了一地，灰黑色的碎块堆成了一个小堆。他把木棍伸进碎渣堆底部，搅了一下，没有抬头。
李铁柱坐在主屋的台阶上，看着唐简的背影，没有出声。晨光从东边来，把唐简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废渣堆一直延伸到高炉的底座上。
木棍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唐简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废渣碎块堆里，拨开了上面那层疏松的灰渣。底下是几块凝固成块状的铁渣，比上面的更密实，颜色更深。他用手指把那些块状渣拨开，在它们的底部看到了一个东西——小小的，圆滚滚的，绿豆大小，表面光滑，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微光。
他把它捏起来，放在掌心里。它和周围的废渣不一样——重量不一样，触感不一样。那一小颗铁珠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表面是光滑的，没有气泡，没有裂缝，像一粒凝固的银色水滴。
李铁柱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什么？”
唐简没有抬头。他把那颗铁珠弹到李铁柱手里。李铁柱接住的时候手掌本能地掂了一下重量，然后那颗铁珠躺在他的掌心里，不大，像一颗干了的豆子，但沉得不像这个大小该有的分量。
“铁，”唐简说，“成了。只是太少。”
大壮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带了一串尘土，他凑近了看李铁柱手里的铁珠。快手也过来了，蹲在旁边探着头。瘸子一瘸一拐地挪过来，弯着腰，那只起泡的手揣在怀里，用另一只手拨了一下李铁柱掌心里的珠子。
大壮把那颗铁珠拿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他感受了重量和硬度，又把珠子对着光看了看侧面——光泽是纯银色的，没有杂色。“就这？”他的手指松开，铁珠落回李铁柱掌心。
唐简站起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沾的灰。“证明配方对了。石灰还差一点点。”
他蹲下去，用木棍在泥地上写了一组新数字。棍尖划在干泥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沟痕，他写得很慢，每写一个数字就停下来让它干一下再写下一个。
“这次加这个数。”他站起来，“第三炉，必成。”
李铁柱看了一眼地上那组数字，又看了一眼唐简。“你说多少回了？”
唐简回视他，没有移开目光。“我说第三炉必成。”
哑巴走过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李铁柱旁边，把那只空矿石篮子从地上端起来，两只手端着篮子的边沿，走到唐简身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篮子站在那里，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桩。
唐简看了他一眼。哑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端着那个篮子，手指扣在篮沿上，没有放下来。
天又暗下去了。第三炉料被倒进了炉膛——矿石、新比例的石灰、木炭，一层一层铺好。唐简蹲在进风口旁边，把风箱的拉柄换了一个新位置，调整了进风角度。哑巴蹲在他对面，端着那篮矿石的残余放在膝盖上，随时准备加料。
李铁柱站在院子另一头的高炉阴影里，看着那两个蹲在炉子前面的人。他把那颗铁珠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转身去柴堆那边搬了一捆干柴，扔在炉膛旁边。
火又烧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