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比地面大了两倍不止，灌进唐简的袖口和领口，把身上的戍边服吹得像一面破旗子。他冲上城墙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垛口的土坯，整个人侧着身挤进了站位。哑巴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台刚装好四根管子的半成品转轮枪。
山脚下的火把已经铺开了。三百支，分成几排，前排的火把被风吹得歪斜，后排的火把稳当当地举着，火光连成一片，把山脚那片碎石滩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最前面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人，身形比黑风瘦一些，但肩膀宽，左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的眼罩，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在火光里眯了一下。
独眼狼。
唐简把四管转轮枪架在垛口的豁口上，枪管伸出墙外，四根管口朝下对着山脚的平地。哑巴蹲在他身侧，两只手扶着摇架底座，把枪身压稳了。
独眼狼在马上喊了一句：“黑风的账，今晚平。”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最后三个字还是传上来了——今晚平。
唐简没有回话。他摇了一下把手——第一声咔嗒，齿轮咬合了第一个管位；第二声咔嗒，第二个管位到位；第三声，第四声。四声之后他把手按在把手上，等。
独眼狼的马往前踏了五步。他身后的火把跟着前移了一段距离，前排的匪众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手里举着刀和火把，开始往城墙的方向走。他们走得不快，但很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节奏上，带起碎石滚动的刷刷声。
唐简在等到最前面那排火把距离城墙不到四十步的时候，按下了把手。把手转了一圈——第一声砰！第二声砰！两发弹丸间隔不到一息，从两根管口里依次射出去。火光从管口喷出来的时候短暂地照亮了城墙上唐简的半张脸，然后又暗下去。弹丸飞过四十步的距离，打翻了前排两个火把。火把落地的时候火星溅了一地，持火把的匪众往后趔趄了两步，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人没倒下，但火把灭了。
第二发弹丸出去之后，把手卡住了。第三根管子的齿轮没有咬合到位，把它卡在了中间。唐简拍了一下枪身，骂了一声，又摇了一下把手，还是没有动。
但独眼狼已经停了。他那匹黑马在原地转了半个圈，马蹄在碎石上蹭了一下。他身后的火把阵也停了，前排脚步的节奏断掉了，后面的几个人往前涌了一步，和前面的人撞在一起，火把斜了一下，差点烧到旁边人的头发。
独眼狼在看城墙的方向。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目光从地上那两支熄灭的火把移到城墙上唐简站的位置，又在城墙上方扫了一圈——像是在数城墙上的人头。他看不清唐简手里的那根四管铁疙瘩具体是什么，但他看见了火光——两道火光从同一个位置喷出来，间隔极短，然后他前排的两个火把就灭了。
静了三息。
“撤！”
独眼狼掉转马头的声音很高，比刚才喊话的声音高了至少一个调。三百支火把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齐齐朝后退去，火把阵从完整的片状变成了一条被拉长的线，火光沿着山脚往山脊的方向收缩回去。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踩碎了刚才那整齐的节奏，变得又杂又乱。
唐简把卡壳的枪从垛口上提起来，放在城墙的土面上。哑巴松开了按着摇架底座的手，掌心全是汗。
李铁柱从城墙台阶下面跑上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昨天那道痂，眼角下面多了一条新的灰印子，不知道是土还是灰。“他退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撑着膝盖。
唐简没有回答。他把那台四管转轮枪横着拎起来，端在眼前看了一眼卡住的齿轮位置——第三根管子的底座和齿轮槽之间有半毫米的错位，铁屑卡在槽缝里，已经把那颗齿的齿面磨平了半圈。
“他以为我还有更多。”唐简把枪放下来，“下一次他不会再上当。”
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身后那支火把阵已经退到了山脚尽头，火光亮成了一串模糊的黄色点阵，沿着山脊的方向移动。独眼狼在撤退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隔着远远的夜色，唐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回头的动作很明显的，头转向了后方，停顿了一拍才转回去。
主屋的灯还亮着。瘸子已经把桌子清出来了，桌面上的碗筷被挪到了灶台边上，腾出一整块空桌面。唐简把四管转轮枪拆散了摊在桌上——枪管拆下来了，四根管子并排放着；齿轮组拆下来了，三颗齿轮摊在桌面上，最旁边那颗最小的齿轮上缺了两个齿，齿面看着发白；供弹槽拆下来了，槽口歪了一边，接口处有一道用肉眼能看出来的变形；摇把手的连接杆拆下来了，杆头的销孔边缘被磨出了一道深痕。
唐简把缺了齿的那颗小齿轮拿起来，对着桌上的油灯看了一眼。齿面颜色不对——正常的铁应该是深灰色的，但这颗齿的颜色泛白，质地像烧过头的陶片，边缘松散。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颗断齿的残根，轻轻一用力，齿根顺着纹路裂开了，碎成三片，从指缝间掉下去，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瘸子凑过来看着那些碎渣：“这玩意儿……废了？”
唐简把剩下的碎片从指尖拍掉，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废铁打的，撑不住。”他把齿轮放在桌上，“下一把得用自己炼的铁。”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零件拢到桌面一侧，手掌按在桌面上。“从明天起，建高炉、炼铁、从头造。”
七个老卒互相看了一眼。瘸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李铁柱站在门口，手掌还撑着门框，他看着唐简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清晨，地下工坊的洞壁被一支新点的火把照亮了。唐简蹲在洞壁前面，昨天那幅六管连发的图纸还在，但他没有去看它。他在旁边一块空着的墙面上重新开始画——一座炉子的侧面剖视图。
他画了底部一个倒梯形，梯形的底边开了一个口子，进风口。进风口的角度被标了出来，向上倾斜了二十度左右。进风口上面是炉膛，占了大半个高度，他画了几道横线表示炉箅子的位置，又在炉箅子上面画了一堆小圆圈表示矿石和燃料的分层。炉膛向上收窄，从宽口逐渐缩成窄口，顶部的排烟口露在外面。
大壮凑过来看，肩膀挤了一下哑巴的位置。“这是啥？”
唐简手里的木炭没有停。“高炉。烧铁矿的。温度够高，铁水才能流出来。”
后院的地面上已经堆了一堆石头。
石头是瘸子和独眼从城墙根下搬过来的，大的有两块砖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瘸子搬的时候用手掌垫着石头底部的棱角，怕磨破了皮，搬了两趟之后手掌上还是多了一道红印子。独眼用那只好的眼睛挑石头，他挑石头的速度比瘸子快，扫一眼就弯腰捡起来，揣在怀里，走一趟能搬三块。
快手在院墙根下和泥。黄土从城墙基下挖出来，堆在地上，浇上水，掺进石灰粉，用铁锹来回翻搅。他的动作比几天前顺多了，缺了手指的右手握着锹柄时用虎口卡住位置，另只手辅助，搅出来的泥浆比之前他用手和的时候均匀了不止一倍。
哑巴在旁边筛石灰粉。他蹲在墙根下，用一只细眼的筛子把块状的石灰筛成细粉，筛好的粉堆在一边，他用手心按了一下，检查细度，然后再筛下一批。
大壮在夯底座。高炉的地基他用石头垫了一层，又用夯石砸平了，地面被砸实之后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踩上去脚底发硬。唐简蹲在底座旁边，把进风口的位置用一块碎瓦片标了出来，又用一根细木棍插在瓦片旁边，标记风向。
唐简亲自砌进风口的那一圈砖。他砌得很慢，每一块砖都要用木棍斜着比一下角度，确认进风口的倾角和他画的图一致之后才用泥浆封住。瘸子坐在旁边递砖，手被石头的棱角磨出了血泡，他看了一眼水泡，没说什么，把砖递过去的时候用手心垫着另一面没起泡的地方。
小六在灶台和工坊之间来回跑，一会儿端水，一会儿递碎瓦片，一会儿又跑回工坊去翻那堆磨石。他的袖口上沾了石灰粉，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刚从面粉袋子里爬出来。他递砖的时候手心被硌了一下，缩了缩手，低头看了看，又伸出手继续递。
高炉的基础砌到半人高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太阳从城墙的豁口处沉下去，最后一道余晖把后院的石头和泥堆都染成了暗红色。唐简站在距离高炉五步远的地方，眯着眼看炉身的角度。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从地上拾起一根直木棍，把木棍贴着炉膛的内壁插下去，让棍身贴着炉膛的中心线延伸到底部，又拿了一根细绳从进风口拉了一条直线穿过炉膛，看两条线的交汇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进风口偏了三寸。拆了重砌。”
瘸子坐在石头堆上喘气，他还没来得及换姿势。“三寸你都看得出？”
唐简把木棍竖起来，让瘸子看——棍子贴着炉膛中心线垂直向上，但进风口拉进来的那条细绳，延长线没有和木棍重合，偏向了一侧，两者之间的距离差了三指宽。
“风从这儿进去，”唐简指着进风口的方向，“拐个弯才能烧到中间的矿。温度上不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李铁柱从城墙上下来，衣摆上沾着城墙上的浮土。“三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质疑，更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唐简把木棍放平。“三寸风就偏了，温度上不去。拆。”
大壮是第一个动的。他从地上捡起铁锹，走回高炉前面，把锹刃插进刚砌好的炉壁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最上面那层砖松动了。他蹲下去把砖一块一块取下来，码放在旁边的空地上，码得很整齐，和砌的时候一样整齐。
唐简蹲在旁边，用那根直木棍在地上重新画了一道线，线画得比刚才那根长，从进风口的延长线一直画到炉膛正中央的中心线位置，两道线交叠在了一起。
天黑透了，最后一颗砌好的砖在暮色里沉下去，嵌进了新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