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空气比地面上凉,带着一股新鲜的、刚从泥土里翻出来的腥气。火把插在洞壁的缝隙里,橘红色的光在洞顶上跳跃,把那片暗褐色的矿层照得像融化的铁水一样缓缓流动。七个老卒围成了一圈,各自举着火把,火光从不同方向汇聚在洞壁上。
唐简蹲在洞壁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烧过的木炭。洞壁的土质比他想象的好,表面平整,木炭划过去不会塌粉,线条清晰而干净。他已经画了一小半了——洞壁上浮现出一根横着的铁管,管身短粗,末端连着一个弯曲的把手。他把弯把手的弧度又描了一遍,然后往把手的延长线上画了一组齿轮的轮廓。
瘸子蹲在他旁边,举火把的手有点抖,火苗在洞口的气流里晃来晃去。他把火把换到另一只手里攥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唐工,这到底是什么?”
唐简手里的木炭没有停。他把齿轮的第一个齿画完,顺着轮廓又描了第二遍,让线条更清晰。“燧发枪一次打一发,”他说,“这个一次打六发。”
瘸子的手又抖了一下,这次不是火把的问题——是他的手腕。他把火把从左手换回右手,又换回来,然后眼睛从洞壁上的炭笔线条移开,看了唐简一眼,又看回洞壁。
六发。
这个数字像是掉进了洞里,在火把光里弹了一下,落在七个老卒中间,没有散开。大壮举着火把的手没动,但他的呼吸变粗了,粗到能听见气流从鼻子里进出时带出的哨音。快手把火把往前递了半寸,让光更近地照在洞壁上那根连着弯把手的铁管上。独眼的那只独眼定定地看着洞壁上刚画出来的齿轮轮廓,他的眼皮没有眨,像是怕眨眼会错过下一根线。老烟枪蹲在圈子外面,火把举得不高,但他把头往前探了整整一截。哑巴蹲在唐简的右手边,火把搁在膝盖上,他腾出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跟着唐简的炭笔移动,像是在隔空描摹。小六蹲在哑巴身后,从胳膊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半个脑袋,举着火把的手举得最高,火光把洞壁上的炭笔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唐简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继续往下画,弯把手下面他开始标注尺寸——用炭笔在齿轮旁边画了一条短横线,线的一端画了箭头,箭尾的边上写了一个数字。数字写得不大,但笔画清楚。他又在齿轮的齿间画了一条弧线,标了另一个数字。
哑巴的手指动了,他在半空中比了一个和他炭笔一样的动作,食指和拇指微张,像是在模拟什么。
第二天。
洞壁上的图已经变了一个样子。齿轮从轮廓变成了完整的啮合结构——三个齿轮依次咬合,齿与齿之间的间隙被唐简用木炭的尖头一点点填清楚了。他把弯把手的末端连上了最外侧那个齿轮,齿轮的另一端连着一根横杆,横杆上等距排列着六个圆形的截面,每一个截面都有一根从圆心里穿过去的直线,笔直地延伸到横杆的另一侧。那是六根管子并列的位置。
哑巴蹲在图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细树枝。树枝的前端被他用小刀削尖了,他学着唐简的样子,用树枝的尖端在洞壁上顺着炭笔线条描。他的动作很轻,树枝尖在洞壁上刮过几乎不留下痕迹,但他描完那组齿轮之后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六根管子的位置上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些并列的圆形截面,像是想从那些简单的线条里看出什么他没看清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久到火把的光都往旁边偏了一点,久到唐简把弯把手的弧度又修了一遍他还在看。然后他放下了树枝,两只手摊开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
夜里,火把只剩三支还亮着,其余的都插在洞壁的缝隙里,火苗变小了,但光还在。唐简坐在火把旁边,用一块碎瓷片磨一根刚打出来的管坯的管口。瓷片刮过铁管边缘发出尖细的声响,在岩洞里回荡了几圈才消散。
小六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次打六发是什么样子?”
唐简的瓷片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手里的动作又接上了。“就是你摇这个把手,”他用下巴指了一下洞壁上那个弯把手的位置,“六根管子轮流打,一直打到你摇不动为止。”
小六的眼睛亮了一下。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点小小的火星在跳。“那得多响?”
唐简继续刮管口,声音比刚才稳。“响到他们爬不起来。”
第三天上午,岩洞里正式开工了。
空气开始热起来,从洞口涌进来的风被洞壁挡住,温度和火把的热量聚在洞里散不出去。哑巴蹲在东北角,面前摆着三只陶碗,碗里分别装着硝石粉、硫磺块和木炭屑。他用指尖捏了一撮硝石粉放进一只空碗,又用小指指甲挑了一点硫磺,然后捏了三粒木炭屑,把它们和硝石粉放在一起,用一根细木棍慢慢搅匀。他每搅一圈就停下来看看颜色,再搅一圈,再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压在了那三样东西的混合上。
小六蹲在哑巴旁边,手里捧着一只粗筛子。他把粉碎过的硝石矿块放进筛子里,然后双手端起来轻摇,细粉从筛网里落下去,大块的留在筛面上,他用手把大块又碾碎一遍再筛。粉尘飞起来,在他面前聚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他屏着呼吸,等雾散了再重新开始。
大壮和快手在最靠近洞口的位置生了一堆火。铁坯被架在火堆上烧着,大壮等铁坯变红,快手抡锤把铁坯打成管坯的形状。锤声在岩洞里闷闷地回响,和大壮拉风箱的呼哧声混在一起。
瘸子和独眼在地面上守夜。瘸子坐在城墙垛口后面,膝盖上的伤已经结痂了,他把那条好腿伸出去,空裤管垂在垛口边缘被风吹动。独眼趴在另一个垛口上,那只好的眼睛盯着山脊线的方向,视线凝固在那条线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唐简坐在洞中央。他的膝盖上横着第一根转轮枪管,枪管还是毛坯状态,外壁有锻打的锤印,内壁还没有打磨。他用一块粗磨石沿着管身推,磨石和铁管接触的地方发出持续的吱嘎声,在洞里反复回响。他每推完一个来回就用手指摸一下管壁的表面,然后又推第二个来回。
洞壁旁边,木架子上并排放着四根管坯,还没有打磨,但管身已经成型了,长短一致、粗细均匀,在火光下泛着同一色的暗光。
下午的时候,第一根枪管打磨完了。
唐简把磨石放下,把枪管立起来对着火光看了一眼——内壁光滑均匀,没有毛刺,管口边缘齐整。他把枪管装在木制摇架上,摇架的齿轮他已经提前打磨过了,齿面锉得平整。枪管装进去的时候卡槽和管身严丝合缝,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这玩意儿能转?”李铁柱站在旁边问。他手里还端着一只喝水的碗,碗沿搁在下唇上,没喝。
唐简把手放在弯把手上,摇了一下。齿轮咬合,枪管随着齿轮的转动移动了一个位置——装好的那根管口划过前方,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然后停住了。后面的五个管位依次滑过空槽,每经过一个位置就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碰触声,像某种不完整的节拍。
唐简又摇了一下。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节奏。六个空槽依次经过了击发位置,每一次齿轮咬合都准确落在同一个点上。
李铁柱的碗从嘴唇上移开了。“……还真能转。”
瘸子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来,手里攥着一块刚磨好的磨石。“唐工,换我——”
他话没说完,独眼的脸出现在他肩膀后面。独眼的那只独眼是睁着的,瞳孔比平时大,像是看完了什么他需要反复确认的东西。
“唐工!”独眼的声音不高,但急促,“山上的火把比早上的时候往前移了两个山头!”
唐简手里的锉刀顿了一下。他放下锉刀问:“骑马的?”
“大部分走路,前面有十几个骑马的探子。”独眼喘了一口气,“跑得很快。”
唐简沉默了片刻。“步行翻两个山头,今晚就能到山脚。”他把锉刀放下,又拿起来,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提前了。”
洞里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哑巴手里的木棍悬在陶碗上方,小六的筛子停在半空,大壮的风箱卡在了拉出一半的位置,快手的锤子举着没有落下。火把的光在突然的安静里晃动了一下,把所有人的影子同时拉长了又缩短。
唐简站起来,身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他看向李铁柱:“城墙上的油布准备好了没?”
李铁柱放下碗。“上次你盖火药桶那个?”
“嗯。”
“还在。我去扯。”
“盖机器。”唐简说,“上面开打的时候,别让灰掉下来。”
夜。岩洞里的火把只剩两支了,一支插在唐简旁边的洞壁上,一支插在洞口下方的岩缝里。唐简坐在矮凳上,手里握着第二根转轮枪管,旁边木架上四根管坯已经有三根打磨完成。他正在用细锉刀修最后一根管坯的管口毛刺,动作很慢,每一锉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洞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从城墙方向一路跑过来,跑过院子,停在洞口上方。李铁柱的脑袋从洞口探进来,肩上的油布还没完全扯下来。
“唐工!刚过山脚了!”
唐简没有抬头。他手里的锉刀又推了一刀,把那颗毛刺彻底刮平了。他放下锉刀,吹掉管口上的铁屑,然后从木架上把那台已经装好了四根管子的半成品摇架端了起来。四根管子依次排列在摇架上,管口朝前,齿轮咬合的位置已经被他校准过三遍。
他端平摇架,摇了一下把手。四声脆响,连贯的,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同一个位置上生长出来的。
他把枪管换了个肩膀扛起来,走到洞口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夜空。洞口边缘还有一圈尚未干透的泥印,是他爬下去的时候蹭上去的。
“四根也是管子,”他说,声音不高,但洞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能响就能杀人。”
他伸手抓住洞口的边缘,手臂用力,整个人从洞里翻了上去。
李铁柱跟着他后面爬了上去。
瘸子第一个站起来,把手里那块刚磨好的磨石别在腰带上,然后弯腰抓了一把身边的粗绳,跟着往洞口走。“走。”
哑巴已经把火药布袋背上了肩,布袋的口扎得紧紧的,在他背上几乎不动。
大壮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洞壁上那张六管连发的完整图纸。炭笔画的线条在火光下暗沉沉的,弯把手、齿轮、六根并列的管子在墙上静静躺着。他伸手摸了一下图纸边缘画着的那根弯把手的轮廓,手指沿着炭笔线滑了过去,沾了一指尖黑灰。他把黑灰在裤子上抹掉,然后爬出了洞口。
独眼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洞口往洞里又看了一圈,确认火把都熄了,只剩下炭火余烬在角落里微微泛着暗光。他把洞口边缘的石板重新拉过来盖好,石板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把洞里的最后一点光关在了底下。
院墙外面,第一声号角响了。长长的,从远处山脚的方向传过来,越过戈壁,穿过城墙的豁口,落在哨所院子里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