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塌陷处的那块地面已经往下陷了四寸，踩上去能感觉到土层下面有松动的迹象。唐简蹲在陷坑边缘，用手掌按了按坑底的土面，指腹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同于表层的弹性——底下是空的。
天刚亮透，哑巴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小六从灶台那边跑过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半块饼，他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跑到陷坑旁边的时候饼已经塞进去了，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一颗石头。
唐简站起来把铁锹递给了哑巴。“挖。”
哑巴接过铁锹的动作比他接什么都快。他把锹刃插进陷坑底部的土面，踩了一脚，翻起一块灰褐色的湿土。第二铲下去的时候土层的颜色开始变深，从灰褐变成了深褐，带着一点潮湿的反光。第三铲，锹刃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平面，发出一声和前面完全不同的闷响——像石头撞石头。
唐简蹲下去，用手把锹刃周围的松土拨开。露出来的是一块石板，边缘不齐整，像是被打碎过又被磨平了，表面有一层暗青色的苔痕，但苔已经干死了，用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往下掉。石板的尺寸比他预想的大，从坑底延伸出去，两边都埋在未挖开的土层里。
“往两边扩。”唐简说。
哑巴把铁锹换了个角度，从石板左侧向下切了一铲，土块翻落下去，石板的边缘露出来更多了。小六蹲在旁边，用手指沿着石板边缘的缝隙往下掏，掏出来的碎土带着一股地下才有的凉气，和他指腹接触的瞬间让他缩了一下手。
挖了不到一炷香，石板的轮廓已经清晰了——长约四尺，宽约三尺，厚度约两指，像一扇被埋在地下的门。
唐简把铁锹的刃口插进石板和洞壁之间的缝隙里，往下压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他又往缝隙里塞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当楔子，然后用铁锹柄当杠杆，往下压。石板的边缘翘起了不到一指的缝隙，一股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凉的，带着一股混着矿石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铁柱从城墙那边跑过来了。他跑到陷坑边上刹住脚步，趴下身子，把脸凑近那条刚撬开的缝隙。“下面有东西？”他问，声音被石板挡住了大半，闷闷的。
唐简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旋开，用嘴吹了一下，火星亮起来。他把火折子从缝隙里丢了下去。火折子落下去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了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落在了某个平面上，轻轻地弹了一下，没有熄灭。火星还在亮。
“空的。”唐简说。
他站起来，把铁锹换到左手，右手抓住石板翘起的边缘。哑巴过来把手搭在石板另一侧，两个人一起用力——石板被掀起来了，翻倒在旁边的土堆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洞口露了出来，大约两尺见方，边缘的土还在往下掉。洞里面是黑的，那股凉气比刚才更浓了。
唐简把铁锹丢进洞里，锹刃落在洞底发出的声音脆而短，回声没有延宕，说明洞底的面积不小。他系了一根麻绳在腰间，绳头递给李铁柱，然后翻身坐进洞口。他的脚在洞壁上踩了两下，找到了落脚点，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脚底踩到洞底的时候土面是硬的，踩实了。他抬头看——洞口在他头顶约一人的高度，洞壁比他预想的宽阔，左右伸展开去，他的手臂向两侧伸直了也够不到洞壁。
他重新点亮了一支火把。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洞壁的全貌显现了——不规则的岩洞，顶部最高处离地面约两人高，洞底是平整的沉积土层，踩上去坚实密实。洞壁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夹杂着黑色的矿脉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暗淡的反光。洞的纵深大约十步，宽度略窄一些，但容下二十个人绰绰有余。角落里有一块低洼处，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泛着潮气的反光——地下水渗出的痕迹，水量不大，但湿润持续。
唐简仰头朝洞口喊了一声：“下来。”
绳子晃了一下，李铁柱顺着绳子滑下来了。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之后抬头环顾了一圈洞壁。他的目光从洞顶扫到地面，又从左侧洞壁扫到右侧，最后停在角落里那片潮湿地面上。
“这地方能干啥？”他问。
唐简用手指刮了一下洞壁，指腹上沾了一层密实的细土。“工坊。”他把手指上的土搓掉了，“上面干活，下面造枪。谁也听不见。”
李铁柱站在洞里没有动。他伸手摸了一下洞壁，手掌贴在岩面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唐简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从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六个老卒围在洞口旁边看着他。瘸子拄着他那根粗树枝，独眼站在他旁边。快手靠在后院墙上，大壮刚从城墙那边走过来，老烟枪蹲在灶台后面探着头，小六趴在洞口边缘往下看，哑巴站在唐简身后，手里还攥着铁锹。
唐简的头发上沾了洞壁的泥土，从头顶一直抹到耳后，沿着衣领的边沿落下去，在他肩上堆了一小撮灰褐色的细土。他的手掌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泥土簌簌往下落。
“独眼狼三天后到。”李铁柱从洞口下面爬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唐简低头拍身上的土。他的动作没有停，手掌从肩膀拍到大腿外侧，又拍了一下衣袖。“三百人？”他问。
“三百人。带刀带火把。”李铁柱顿了一下，“快手从镇上听来的。粮铺老板说的。”
唐简把最后一块泥从袖口上拍掉，然后直起身。他走到工坊门口，工坊墙上的那幅炭笔画还在——一根铁管旁边连着弯把手，弯把手连着齿轮，齿轮连着六根并列的管子。他伸手在墙面上拍了一下，掌心贴着那幅草图的边缘，手指按在那组齿轮的位置上。
“燧发枪剩两把，”他说，“火药能打十发。不够。”
他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转过身。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面前的地面照出一片银白色。他看着围在工坊门口的七个老卒，声音不高不低：“那就让他们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连发。”
墙上的炭笔线条在月光下暗沉沉的，但“连发”那两个字似乎比白天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