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哨所院子里的晨光还没铺满，唐简已经站在了院子正中央。
他身后是那面塌了半截的院墙，墙根的土堆上还留着昨天挖矿时翻出来的碎土。他面前是七个老卒——他们歪歪扭扭地站成了一排，有的靠着墙，有的拄着树枝，有的干脆蹲着。但他们的确在“列队”，至少瘸子把那根粗树枝放下了，独眼把那只好的眼睛从山脊方向收回来了，快手把断弓弦从手指上解下来了。
唐简扫了他们一遍。“瘸子、独眼，你们负责守夜。”
瘸子一愣。“我腿瘸了怎么守？”
“守夜用眼睛不是用腿，”唐简说，“你俩眼力最好。”
瘸子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扭头看了一眼独眼。独眼那只好的眼睛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息，然后瘸子把嘴闭上了。独眼先转开了视线，瘸子跟着也转开了，他把那根粗树枝重新捡起来拄在手里，没有再问。
唐简转向快手和大壮。“你们修墙。”他又转向李铁柱，“你带他们。”李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最后是哑巴和小六。哑巴站在队伍的最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小六站在他旁边，个子只到哑巴的肩膀。“你们俩跟我，”唐简说，“学配火药。”
哑巴点了一下头。小六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但他没有后退。
城墙根下，快手和大壮已经开始搬土了。
他们从坍塌的墙根处把碎土块铲走，又从不远处的地面上挖来新的黄土，堆在墙基旁边。李铁柱站在墙根下面，用一根粗木棍在墙基上划线，标出城墙原来的走向。黄土被一筐一筐地运过来，堆成一堆，李铁柱又从灶台后面翻出一袋石灰，把石灰和黄土按比例倒在空地上，用铁锹来回翻搅。
大壮把翻好的土填进墙基的缺口里，填了满满一锹，然后拿起一块石头夯了下去。第一夯下去，填进去的土塌了一半，碎土顺着墙基的坡度往下滑。大壮愣了一下，又填了一锹上去，再夯——又塌了。
唐简从后院走过来，蹲在墙基旁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层被夯过的土。“三成石灰、七成黄土，夯三遍。”
大壮抬头看了他一眼。“夯三遍？”
“一遍把土压下去，一遍把土挤实，一遍把土面封住。少一遍都白夯。”
大壮没有反驳。他重新填了一锹土，第一遍夯下去的时候土还是塌了一点，但他没有停，第二遍夯在同一位置，土面已经不再往下陷了。第三遍夯下去的时候，李铁柱从旁边伸手按了一下墙面——土坯的硬度变了，指甲刮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墙面表面变得平整而密实。
大壮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又弯腰铲了第二锹土。他的动作比刚才顺了，速度也快了。快手蹲在旁边筛石灰，筛完了把细粉倒进土堆里，两只手配合着干，缺了手指的那只手反而动作更稳了。李铁柱站在墙基下面，把那根粗木棍在地上又划了一道线，线笔直的，沿着墙根延伸出去，像一条刚拉紧的绳。
后院工坊里，哑巴和小六蹲在唐简面前。
唐简在地上摊了三堆东西。左边是一堆灰黑色的粉末，中间是一堆细碎的木炭屑，右边是一小撮黄白色的硫磺块——是李铁柱昨天从镇上带回来的，包裹在一张油纸里，颜色比硝石粉末亮得多。
唐简用手指分别指了三堆。“硝、硫、炭。”他把比例说出来，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停顿了一下，“按这个数配。错一点，”他看了一眼哑巴，又看了一眼小六，“炸的不是敌人，是你自己。”
哑巴的嘴唇抿紧了，他把目光从三堆粉末上移开，抬头看了唐简一眼，然后用力点头。小六没有点头，他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把唐简说的数字一个一个写在面前的泥地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完了之后又反复看了三遍，像是要把那组数字刻进眼睛里。
哑巴已经动手了。他用指甲盖大小的木片把硝石粉末舀起来，倒在另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又用小指指尖拨了一撮木炭屑进去，然后再取了一撮硫磺。他的手很稳，比他白天劈柴的时候还要稳，三堆东西在石板上聚成一个均匀的混合体，他用木片的边缘把它们来回翻了两次，颜色混匀了。
唐简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后院，把地面上的影子拉成了长条。唐简从工坊角落里拿出了一根新的铁管——比第一根长了两寸，管壁更厚，管口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平整。他坐在石台前面，把铁管固定在一个新做的木制支架上，然后开始装击发装置。他拆了一根旧的弹簧铁片，用锉刀修窄了，又弯成合适的弧度，用细铁丝固定在铁管尾部，和管壁上的引火孔对接在一起。弹簧压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松开的时候弹回原位，正好把引火线夹住。
唐简试了三次，每一次弹簧回弹的位置都一样。他把铁管从支架上拿起来，对着落日的光线看了一眼管腔内壁，又用手指在管口内沿刮了一下——内壁光滑，没有毛刺。
他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城墙根。那里堆着几张旧油布，不知道在墙根下躺了多少年了，颜色从原来的土黄色变成了灰扑扑的暗褐，但布面还没烂透，边角处有几处破了洞，中间那几大块还是完整的。唐简走过去扯了一张最大的，折了两折，搭在火药桶上面。
李铁柱刚从城墙那边走过来，看见他在盖油布。“怕下雨？”
唐简把油布的边角掖进桶沿的缝隙里，用手掌拍平。“火药见水就废。盖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把那根新做好的铁管递给李铁柱。“试一枪。”
李铁柱接过铁管的时候手掌顿了一下。管子比他想象的重，管壁的厚度比第一根明显增加，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沉坠感。他的手指沿着管壁摸了一下，摸到了那道新缠上的弓弦，又摸到了尾部那个弹簧装置。他的食指在弹簧上按了一下，弹簧弹回去的时候轻轻刮了一下他的指甲。
“打哪儿？”他问。
唐简抬手指了指远处——新竖起来的木靶，离他们大约八十步。靶子是用旧门板削的，表面粗糙，中间用炭笔画了一个拳头大的圆。
李铁柱把铁管端起来。他的动作不够熟练，枪托抵在肩窝里的时候找了一会儿位置，手指搭在引火线上，手心微微出汗。他把引火线凑到火折子上点着了——嘶的一声，引火线变红，火星沿着线身向管腔内爬去。李铁柱的拇指不自觉地用力压了一下管壁，他的肩胛骨绷紧了。
“砰！”
枪声比第一次试射更响。声音在院子里炸开，被城墙和工坊的墙壁挡了一下，形成了一个闷而沉的反弹。铁管在李铁柱手里猛地向后一缩，他的肩胛骨顶住了后坐力，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又稳住了。管口喷出一团白烟，比第一根铁管喷出的烟更浓更稠，散得也更慢。
弹丸飞出管口，穿过白烟，飞了八十步——然后打在木靶上。门板从中间裂开，像被人从正面劈了一刀，上半截连着木纹的方向翘起来，下半截飞了出去，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
七个老卒趴了一地——瘸子趴下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放下碗，碗里的粥泼了一半在泥地上，但他没顾上，他的头埋得很低，整个后背弓着。大壮手里的夯石脱了手滚出去两步远，他整个人蹲了下去，两只手撑着地面。快手蹲在墙基后面，双臂挡住脸。独眼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站住了，那只好的眼睛睁得很大。哑巴手里的硝石碗偏了一下，他用手心护住了碗沿，然后才慢慢蹲下。小六直接趴在了地上，两只手捂着耳朵，手指头挤在一起，指缝间夹着两根刚才写字的树枝。
李铁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右手还端着枪管，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管口正在冒的细烟，又抬头看了一眼八十步外那块被劈成两半的靶子。
“八十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比上次远三十米。”
他端着枪管站了很久，久到白烟彻底散干净了，久到他掌心的汗被风吹干了。然后他慢慢地把枪管横过来，放在两只手里，像端一件不该单手拿的东西。
唐简把铁管从李铁柱手里接过来，卸下尾部的塞盖，把管身倾斜，让残余的火药渣倒出来。他对着光看了一眼管腔内壁——膛线还没有，光滑的内壁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火药残留，颜色是灰黑的，均匀地附着在内壁表面。他用一根细铁签伸进去刮了一下内壁边缘，铁签头上带出来的残渣是干的。
“射程够了，”他说，“但打一发装一发太慢。”
他把铁管放在石台上，转身走进工坊。工坊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被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摇动。他蹲在墙前面，从地上捡了一截烧过的木炭，开始往墙上画图。他先画了一根铁管，管身横着，比他现在手里那根短一些。然后他在这根铁管的旁边画了一个弯把手，把手的末端连在一组齿轮上——三个齿大小不等的圆，依次咬合在一起。齿轮的另一端又连着六根并列的管子，管口排成一条线，每一根都比他刚试射的那根短一截。
木炭划过墙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白色的墙面上开始浮现出那些线条和圆圈。唐简画了齿轮的齿数——每一个齿用一个小三角形表示，三角形的朝向一致，排成一圈。他数了一遍齿数，在第一个齿轮旁边点了一个点表示确认，又在第二个齿轮旁边画了一个叉，退回去重新数了第二遍。
他盯着墙上那幅刚完成的图看了一会儿——一根铁管，一个弯把手，一组齿轮，六根并列的管子。光线从油灯上照过来，把他握着木炭的手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和那些炭笔线条叠在一起。
他低声说：“打一发装一发太慢……得做连发的。”墙上的六根管子在灯影里晃了一下，像活过来似的。远处传来李铁柱的鼾声，粗糙的、沉稳的，从主屋的墙缝里渗出来，穿过院子，落在工坊的门口。
唐简把木炭换到左手，用右手手指沿着墙上那根弯把手的轮廓描了一遍，然后在图纸的最下面写了两个字。他的笔画很用力，笔画粗而清晰，两个字一左一右地并排在墙上。
六管。
他把木炭放下，把油灯吹灭了。
月光从工坊半开的窗口照进来，落在那两个字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