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东边城墙的豁口灌进来，把院子里的泥地晒出一层浅白。粮袋堆在仓库门口还没来得及全部搬进去，布面上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米黄色。
七个老卒蹲在院子里吃饭。每人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白粥——真正的白粥，米粒煮开花了，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瘸子把碗端到嘴边吸了一口，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手背蹭掉了，又吸了一口，这次嘴没离开碗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这口气含了一整夜终于能吐出来似的。
大壮没有蹲着，他坐在井沿上，碗搁在膝盖上，一勺一勺地舀着吃，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快手的碗搁在地上，他趴着吃的，缺了手指的那只手端着碗底，另只手捏着筷子，夹了几次才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慢慢嚼。老烟枪靠着墙坐着，碗放在腿边，先吸了一口烟叶卷，再喝一口粥，交替着来。独眼端端正正地坐在门槛上，背挺直，粥喝得很快，但姿势没变过。哑巴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只碗，没有动，他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升起来的热气，看了很久。小六蹲在他旁边，已经喝完了自己那一碗，正伸着舌头舔碗底，碗沿被他舔得干干净净。
唐简没有坐在他们中间。他蹲在主屋台阶下面靠西边的位置，后背抵着墙，嘴里叼着一块饼。饼是杂面的，掺了麸皮，烤得微微发焦，边沿翘起来一块。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看着院子门口那堆粮袋的方向，像是在数数。
李铁柱从主屋走出来了。他站到台阶上，把手里的碗搁在栏杆上——碗底搁上去的时候磕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吃饭的六个人同时抬头了。连哑巴都从碗沿上抬起了眼睛。
李铁柱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唐简身上。唐简叼着饼，也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李铁柱把目光收回去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哨所听唐工的。他说什么，咱们干什么。”
六个老卒同时放下了碗。没有犹豫。瘸子碗里的粥还剩一小半，但他放下碗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碗底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那条好腿撑着站起来，把空裤管往身后甩了一下，双手抱拳。大壮紧跟着站起来，那只带疤的胳膊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和那只好的手一起拱起。快手从地上直起身，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握成拳，抵在左手心里。独眼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他的抱拳动作比他站起来的动作快，手先到了胸前。老烟枪把烟叶卷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抱了一下拳。哑巴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他用膝盖夹住碗沿，腾出手抱拳，动作幅度很大。
小六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还在舔碗底，看见其他人都站起来了，连忙把碗放下，站起来——站得有点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两只手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抱在一起，放在胸口。
唐简叼着饼，看着面前六个抱拳站着的人，又看了一眼台阶上还站着李铁柱。他把饼从嘴里拿下来，用握着饼的手背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别叫将军。叫唐工就行。”
瘸子第一个接话，他嘴快，快到自己都没来得及想：“唐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嘴里试了试这个词的分量，“行，唐工顺口。”
唐简叼着饼点了下头。
早饭之后，唐简没有回后院磨铁管。他把那块饼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然后走到瘸子和哑巴面前，下巴朝院墙外面的方向抬了一下：“走。”
瘸子愣了一下：“去哪儿？”
“看地形。”
唐简走在最前面。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瘸子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树枝跟在他右侧，哑巴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哨所的外墙沿着山脚延伸出去大约两百步，然后就被塌方的土坡截断了。墙基的土坯被风蚀得千疮百孔，有几段甚至只剩下半人高的土坎，上面长着干枯的草根，一碰就碎成粉末。唐简沿着墙基走了一段，停下来蹲下，用手扒开表层风化的浮土，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一层。他捏了一撮在手里碾碎，嗅了一下，又放下。
瘸子拄着树枝站在他旁边：“那边就是黑风寨，”他用树枝指了一下远处山脊的方向，“翻过两个山头。从这儿能看到他们的旗杆，每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旗杆影子最长。”
唐简顺着树枝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脊上那个旗杆还在，歪斜着插在最高处，旗子烂得看不出颜色了，只剩下几缕布条被风吹得上下翻动。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他刚才扒开浮土的那一块地面。土层的颜色比周边深，带着一种微微发青的暗灰。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后院的铁锹插在墙根底下，唐简拔起来的时候锹刃磕了一下墙根的石块，发出一声脆响。他走到昨天试射铁管的那块空地旁边，找了一块地面相对平坦的地方，把铁锹插了进去。第一锹下去的时候锹刃遇到了阻力，土质比他预想的硬，他加了一分力，把锹刃踩进去，翻起一块土。第二锹、第三锹、第四锹，他沿着一条线往下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坑边。
瘸子没有跟进来，他坐在后院门口的台阶上，把空裤管提起来看了一眼膝盖上的伤。哑巴蹲在坑边，看着唐简一锹一锹地往下挖。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样东西。
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那种铁器刮过石板的、略微刺耳的摩擦声。唐简把锹刃贴着那块硬物的边缘试探了一下范围，然后换了一个角度，把锹刃插进边缝里，用力一撬。那块石板松动了一点，边缘翘起一条窄缝，从缝里涌出一股凉气，带着地下才有的那种潮湿的、混着矿物质的气味。
唐简放下铁锹，蹲下去，双手扣住石板翘起的边缘，用力往上抬。石板很重，他肩膀的肌肉绷起来，哑巴在旁边看到他的姿势，伸手过来搭了一把。两个一起用力，石板被掀开了，翻倒在一旁，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石板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坑洞，洞口约莫两尺见方，向下延伸了大概半人深，洞壁露出的岩层在日光照耀下泛着一种暗褐色的光泽。
李铁柱从主屋跑过来了。他跑到洞口旁边的时候刹了一下脚步，趴下身子往里面看：“下面有东西？”
唐简没有回答他。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旋开，吹亮火星，然后松手，让火折子从洞口落下去。火折子落进洞底，火星没有灭，在地面上轻轻跳动了两下，继续亮着。
“下面空间不小。”唐简说。
他系了一根绳子在腰上，把铁锹递给了哑巴，然后翻身坐进洞口。他的脚踩在洞壁的凸起上找到了支撑点，一点一点往下挪，直到脚底踩实了洞底的土面。洞底比洞口宽阔得多，他站直了腰，头顶离洞顶还余着两拳的高度。他点燃了一支备用的火把，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洞壁的颜色显露出来了——暗褐色的、夹杂着黑色细纹的矿层，沿着洞壁向两侧延伸开去，看不到边界。
唐简用手指在洞壁上刮了一下。他刮下来的不是泥土，是细密的金属颗粒，在火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光。
“铁矿。”他说。
他又蹲下来，用指背刮了一下洞底的土。洞底是另一层颜色——灰白色的，质地更细，捏碎了之后有一股苦涩的碱味。
“品位不低。”他把手里的矿粉搓了一下，从指缝间漏下去。
李铁柱趴在上面的洞口，他的脸被火光从下面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傍晚的时候，唐简又在城墙根附近挖了三个点。每一锹下去都是同一层地层——表层的干土下面是灰白色的硝土层，硝土层下面不到半尺就是褐黑色的铁矿层。三个点挖出来的结果一样，硝土和铁矿像两块叠在一起的地毯，一路延伸到城墙另一端的尽头。
李铁柱全程跟在后面，他看着唐简挖完第三个点，把铁锹插在土堆旁边，拍掉手上的土。他已经不再蹲下去看了——他看过三次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这下面全是矿？”他问。
唐简把最后一块矿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抛给李铁柱：“全是。”
李铁柱接住那块矿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矿面在落日余晖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的指腹压在矿石粗糙的表面上来回磨了一下。
“咱们守了三十年，”他说，“不知道脚底下有这东西。”
天黑了。
唐简站在城墙下面，抬头看着那面墙。黄土砌的，墙面上布满了风雨冲刷出来的沟痕，有几处已经塌成了缺口，最矮的缺口只到他的肩膀高。他用掌心按了一下墙面的土坯，手掌陷进去一小块，土块从墙上剥落下来，在他脚边碎成几片。
李铁柱站在他旁边，仰头看城墙的缺口。“墙也塌了。”
“先修墙。”唐简说。他的手掌从墙面上收回来，转身往废铁堆的方向走。“不修墙，枪造出来也没人守。”
他走到废铁堆旁边停下来，弯腰把白天用过的那根铁管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铁管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管口上一圈新磨出来的反光在夜色里很淡。
“从明天开始，”他说，“白天修墙，晚上造枪。”
吱嘎声再次在后院响了起来——磨石压上铁管外壁，往前推，带下一片锈末，那声音单调、持续、不急不慢，像这个哨所终于重新开始跳动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