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块石头上，唐简正在敲石头。
他选了一块巴掌大的硝石结晶，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另一块小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结晶的质地比他预想的要脆，第一锤下去就裂开了，然后他加大了力度，把它敲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又从碎块砸成粉末。硝石的粉末是灰白色的，在晨光里微微泛一点淡黄，落在石板表面像一层薄霜。
唐简用手心搓了一下那些粉末，指腹碾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有很淡的涩味沾在皮肤上。他从旁边的破陶罐里倒了些水，淋在粉末上，用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搅成糊状，又撒了一层干粉进去吸水。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小六蹲在他旁边，离那堆粉末不到一尺。他的脸上洗干净了，露出底下还算白皙的皮肤，但两只眼窝还是黑黢黢的，像是洗不掉了。他看了一会儿唐简的动作，终于忍不住了。
“这是什么？”
唐简没有停手，他把搅好的硝石糊摊开在石板上晾着，又起身去墙角刮墙根上的浮土。那些土灰是白色的，带着碱性的涩味，他用手刮了一把，撒进另一只空陶碗里。
“会响的东西。”他说。
小六往后退了半步，屁股离开了脚后跟。“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点好奇还没退干净，但警惕已经浮上来了。
唐简没再说话。他端着一只陶碗走到后院空地的正中央，把配好的火药——硝石粉、木炭灰、硫磺末按他脑子里那组数字的比例倒在一起，用木棍拌匀。拌匀之后他又蹲下，用手指捻了一下混合物的细度，觉得差不多了，然后拿起昨天晚上打磨好的那根铁管。
铁管是冷的，昨天从火炉旁拿回来之后他晾了一整夜，管壁摸上去已经没有余温了。他把铁管的尾端架在一块石头上，开口朝上，然后用一张折成漏斗形状的树叶把火药倒了进去。火药落进管腔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沙子流过竹筒。他倒了一小半管，又往里面塞了几颗碎铁屑当弹丸，然后用一根细木棍伸进管口把火药和弹丸捣实了。木棍在里面转了两下，拔出来的时候棍头沾了一层灰黑的粉末。
七个老卒站在十步开外。他们站的位置很有意思——是一个松松散散的半圆，瘸子在最左边，独眼在最右边，快手蹲在前排，大壮站在后面，老烟枪靠在院墙的阴影里，哑巴站在小六旁边，小六被夹在中间，只露出半边脸。他们没有靠太近，也没有走远。
李铁柱站在最前面，他离唐简大概五步，手里还端着碗——碗是空的，汤已经喝完了，但他还是端着，像是在用那只碗挡什么东西。
“你确定不会炸自己？”李铁柱喊了一声。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尾音有点发紧。
唐简没有回答。他把铁管放平，搁在两块石头搭成的支架上，管口对准远处那面土墙——五十步外，土坯砌的，厚约一拃，上面布满了旧年的风雨侵蚀痕，几处墙皮已经翘起来了。他把引火线从管壁上的小孔里穿出来，拖了一截在管外，又把火折子攥在手里。
周围安静下来了。连风都停了一瞬。
唐简弯下腰，把火折子凑近引火线。他的拇指按在火折子的盖子上，旋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火星。他把火星凑近引火线头——
“嘶——”
一声极轻的、像虫鸣一样的声响。火折子上的火星舔了一下引火线，引火线冒出一小缕青烟，然后……停了。
没了。火没有沿着引火线往下走。那缕青烟在空气里飘了两下就散干净了，引火线的顶端只有一小截烧黑的痕迹，线身还是完好的。唐简看着那截烧黑的引火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火折子重新旋上。
七个人的目光落在那根铁管上，落在那根燃了一截就断了的引火线上。瘸子的嘴唇先动了一下，两片干裂的嘴唇分开，露出那种他已经憋了很久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笑。“哈哈……”那个笑已经冒出了半个音。
铁管响了。
“砰！”
那声响比瘸子的笑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像平地炸开了一个雷，又像谁用锤子砸碎了整面墙。铁管猛地往后一缩，从石头支架上弹飞出去，在地上翻了两滚，撞上墙根的一堆碎瓦片，发出当啷一声金属碰石头的脆响。一大团白烟从铁管的开口端喷出来，裹着火药燃烧后的浓重气味，那股味道冲得院子里所有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白烟在空中翻卷着升起来，被阳光一照，显出一种蓝灰色的浑浊。
瘸子的笑卡在嗓子眼里，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那条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稳住。独眼的独眼猛地睁大了一倍，他的身体没有动，但那只眼睛像是要把那根飞出去的铁管盯出一个洞来。快手蹲姿变成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都撑在身后。大壮整个人僵住了，那个碗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泥地上没有碎，只是转了两圈。老烟枪靠着墙，张着嘴，烟叶卷从嘴角掉下来挂在胸前。小六直接蹲下去了，两只手捂住了耳朵，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空白之间。哑巴蹲在小六旁边，手没有捂耳朵，他盯着那团白烟的方向，呼吸急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了。
唐简是第一个爬起来的。他被枪管的后坐力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膝盖磕了一下地面，但他在烟还没散的时候就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墙根，把弹飞出去的铁管捡起来。铁管的管壁还有余温，他用手摸了一圈外壁——没有裂口，没有鼓包，没有变形。他又把管口凑到眼前往里面看了看，管腔里的火药渣还冒着细烟，但管壁没有裂纹。
他抱着那根管子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面土墙。
墙上多了一个洞。拳头大，边缘不齐整，泥土从洞口往外翻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洞口还在掉土渣，一粒一粒的，落在墙根下堆成一个小土包。
唐简抱着铁管走过去。他站在洞前面，把自己的拳头伸进去试了一下——刚刚好，不松不紧，他的拳头能塞进那个洞里，指背碰到洞底，洞壁的土还是热的。那个洞穿过了整面土墙，从这一侧能看到墙另一侧的亮光。
七个老卒从地上爬起来了。瘸子的笑已经彻底没了，脸上是那种喝了一口滚水却来不及吐出来的表情——僵的、撑着的、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转。独眼走到了洞前面，他那只好的眼睛凑近洞口看了一眼，然后退了一步，没说话。快手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跑得很快，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半空中摆着，他跑到墙前面，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插进洞里，整根食指没进去了，他在洞口里面摸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唐简，脸上写满了震惊。他的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铁柱是最后一个走到墙前面的。他把碗从地上捡起来，但手指一直攥着碗沿，指节发白。他站在那个洞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唐简把铁管靠在墙根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还在看。
“这玩意儿……”李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能打穿铠甲？”
唐简靠墙站着，铁管在他手边。“能。”
李铁柱沉默了三个呼吸。然后他蹲下去了——不是那种慢慢蹲的，是一口气蹲到底，动作又快又猛，膝盖撞了一下地面。他把弹飞出去的铁管从唐简手边捡起来，用两只手捧着，像捧一件不该单手拿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把铁管递回唐简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唐简能看清楚他手指上的每一道纹路。
唐简接过来，把铁管重新架回石头支架上。
硝石堆在院子的北墙角，露在外面的矿层不算大，但够用。唐简蹲在硝石堆前面，把已经碾碎的粉末拢到一块布上，用手掂了一下重量，又看了看剩下的硝石矿层的深度——能刨的还有不少，但已经刨出来的这些，摊在布上，只有薄薄的一层。
李铁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的膝盖还在疼，蹲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还剩多少？”他问。
唐简把布上的火药拢了拢，用手心估了一下分量。“够打三发。”
李铁柱的脸色沉了一下。“三发？”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唐简点头。“省着用。”
这两个字说完的瞬间，远处的风停了。然后是声音——一种连续的、被风扯长了的声响，从戈壁尽头滚过来，先是模糊的震动，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长长的、完整的号角声。
“呜——”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那个声音像一根钉子，从耳朵里扎进去，钉住了每个人的动作。
李铁柱已经站起来了，他丢掉手里的碗，转身朝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旧刀疤横过的脸在阳光下绷成了一条直线。
“黑风寨来摸哨了。”他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那句“还剩多少”还要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唐简站起来，手按在铁管上。铁管已经不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