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后院废铁堆旁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那股铁锈和干土的混合气味依旧浓烈。
唐简蹲在废铁堆前，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分类码好。犁头有四副，破锅两口，断刀三把，碎铁链一截，长短不一的铁棍七八根，还有一块看不出原先是什么的铁疙瘩，锈得表面全是渣。他把犁头码成一摞，破锅叠在一起，断刀平放摆齐，铁棍按长短排成一行。干这个活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利索，比劈柴还熟。
李铁柱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碗里的野菜汤还在冒热气。“你真要造？”
唐简手里拿着一块犁头，正在看它的铁质。听到李铁柱问话，他点了一下头，没停手里的动作。
李铁柱就着碗沿喝了一口汤，咕咚一声咽下去。“毛都没长齐，”他说，“造什么造。”
他站起来走了，鞋底在干泥地上刮出一声闷响。碗里的热气被风扯成一条白线，散在晨光里。
唐简没抬头看他，也没回嘴。他把那块犁头放到了“可用的”那一堆旁边，又从废铁堆里翻出一根带弯头的铁棍，比划了一下长度，放到“待加工”那一堆。
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主屋的台阶上，瘸子坐在那儿磨刀——还是昨天那把豁口的刀，他还是磨两下举起来看看刀刃，再磨两下。他的目光越过刀刃，落在后院那个蹲在废铁堆旁边的人身上。独眼靠在城墙根下，那只好的眼睛半睁半闭，但偶尔会扫一下废铁堆的方向，像是确认那个人还在那儿。快手蹲在灶台边上，手指上缠着昨天接好的那根弓弦，他把弓弦拉了一下试试弹性，然后松开，又拉了一下。
小六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隔夜的炭灰，他看了一会儿唐简的背影，又缩回去了。
后院空地上，唐简开始搭火炉。
他搬了五六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围成一个半圆，用干泥把石头之间的缝隙糊死，留了一个拳头大的进风口。进风口朝北，迎着风向。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从废铁堆里挑了两块烧得最黑的旧铁做炉箅子，架在石头圈中间，又在炉膛底部垫了一层碎瓦片隔热。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搭出来的炉子不高不矮，正好到他膝盖。
他把第一块犁头塞进炉膛，从旁边抓了一把干草和细柴塞到炉箅子底下，用火折子点着了。火苗先是很小，在干草上跳了两下，然后吃住了细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风从北边的进风口灌进来，火苗被压了一下，然后猛地腾高，橘红色的光把唐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拉了拉风箱——一把旧风箱，皮囊破了三个洞，他用破布缠了一下勉强能用。第一次拉的时候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第二次声音小了一点，第三次出风口已经能送出连续不断的风了。
火堆里的犁头在慢慢变红。先是边缘泛出暗红色，然后整块铁器表面都变得通红发亮，像一块烧透了的炭。
七个老卒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围过来了。他们没有靠太近，站在三四步开外，像一圈看热闹的围栏。
大壮抱臂站着，他的肚子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响了。“他在烧铁。”他说。
快手蹲在最前面，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另只手摸着下巴。“烧了能干嘛？”
老烟枪咳了两声，把嘴里的烟叶卷换到另一边咬着。“估计想打把菜刀。”他的声音沙得像沙子磨铁。
哑巴比划了一个“切”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另一只手掌上划了一下。瘸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用他那条好的腿撑了一下地换了个姿势，空裤管垂在地上蹭了一道灰。
唐简没理他们的笑声。他把风箱拉得更快了，炉膛里的温度升上来，灼得他的眉毛发烫。他用铁钳夹住那块烧红的犁头，从火里抽出来，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台面上。
石头台面是他用一块厚石板铺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溜。他把犁头放上去的瞬间，石头表面升起一缕白烟，然后又迅速消失了。他左手用钳子夹住犁头的一端固定位置，右手抓起另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当锤子，砸了下去。
第一锤下去，火花四溅。唐简往旁边偏了一下头，火花擦着他耳朵飞过去，落在地上烫出一小圈焦痕。第二锤下去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找到了发力的节奏，石头锤子落在烧红的铁面上发出沉闷的、厚实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老式的鼓点。铁块在他手下变形，边缘的锈渣被崩落，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金属本色。唐简把铁块转了个角度继续砸，直到它从原来的弯曲形状变成了一块接近平板的东西。
他停下来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在发烫，从肩膀到小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那团烧红的铁已经变成了一块巴掌大的薄铁板，表面不算平整，但已经能看出“板”的形状了。他把铁板放下，翻了个面，又砸了几锤，修了一下边缘的卷翘。
周围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瘸子把嘴闭上了，他的目光从那块铁板移到唐简脸上，然后又移回铁板上。大壮放下了抱着的胳膊，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快手从蹲着变成了半蹲，屁股离开脚跟三寸。
唐简把打好的铁板浸到旁边的一桶水里，滋啦一声，白汽猛地腾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水汽，用钳子把铁板夹出来晾着，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七个人。
没人说话。
瘸子第一个凑近了。他拄着一条好的腿往前跳了一步，探着脑袋看石板上的铁板。“咦。”他发出这个声音的时候尾调是往上挑的，像是看到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一块被他亲眼看着从废犁头打出来的铁板，比旁边那些废铁的颜色深得多，表面光滑，边缘齐整，没有任何锈。
唐简把铁板翻了个面，让瘸子看另一面。瘸子伸手想去摸，被热气逼得缩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指背快速碰了一下——烫的，他猛地把手缩回去，但眼睛没从铁板上移开。
唐简把铁板放到一边，然后把第二块犁头塞进了炉膛。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了。
火光照着那七个老卒的脸。大壮的胳膊放下来了，快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桌面，老烟枪的烟叶卷在嘴边悬着，没咬也没吸。瘸子站在最前面，后背微微弓着。独眼站在最后面，那只好的眼睛睁到了最大，瞳孔里映着炉膛里跳动的火光。哑巴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还想再摸一次，又像是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块铁烧红之后，唐简把它打成了管子的外皮，把一块烧红的废铁管塞进去合模。这是一个细活，他先用石头锤把铁板敲成弧面，然后在弧面内侧抹了一层干泥做隔离层，再把烧红的铁管嵌进去，用重物压住合缝处。铁管和铁板贴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响声，白烟又从接缝处冒出来，带着一股金属烧过的腥气。
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台后面跑出来了，挤到最前面看，被热气熏得后退了两步，脸上一阵发烫。但他没有退远，站在瘸子腿边，踮着脚看。
哑巴伸手想摸那根管子——还是出于好奇，手指伸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唐简的右手从侧面伸过来，手心朝外，快速而准确地拍在了哑巴的手背上。
啪。不算重，但足够让他缩手。
“烫。”唐简只说了一个字。
哑巴把缩回来的手攥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了一个微微发红的掌印，但他没有恼怒的表情。他看着唐简的眼神变了——刚才只是好奇，现在像是确认了什么，嘴唇抿了一下，退后半步，蹲下来，不再伸手，但眼睛依旧盯着那根管子不放。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去了，影子从脚底拉长到一丈开外。后院地面上的温度降了一些，但炉膛周围的空气还是灼热的。唐简用磨石打磨枪管的外壁，每一下都带出一小片铁屑和火星，火花溅在他膝盖上，他没有躲。
瘸子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撑着下巴。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腿换了好几个姿势，空裤管在地上蹭得全是土，但他没有走。他憋了半天，终于把那个问题吐出来了：“你真要打那个什么……燧发？”
唐简手里的磨石没有停，只回了一个字：“嗯。”
瘸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低了些。“打出来能干嘛？”
唐简停下手里的磨石，把枪管竖起来。枪管还带着余温，铁灰色的表面被磨石磨出了一道浅亮的棱线。他把枪管的开口端对准远处一棵枯树，树在五十步开外，枝桠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戈壁上的旧矛。
“五十米，”唐简说，“一枪穿过去。”
瘸子没再问下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看着那根竖起来的枪管，又沿着枪管指向的方向看那棵枯树，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了两趟，最后落回唐简的手上。
唐简重新把枪管放平，继续用磨石打磨外壁。火星又开始往外溅了，一簇一簇的，在暮色里像细碎的金子落在地上，只亮一下就灭了。
老烟枪靠着后院的矮墙，把烟叶卷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放回去。他没有点它，但他含着那根烟叶卷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看不真切的弧度。
后院安静下来了。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七个老卒陆陆续续回了主屋。瘸子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看了唐简最后一眼，唐简没有抬头，他正把磨好的枪管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内壁。月光从那根细长的管腔里穿过去，唐简的半边脸被月光照亮，另半边被枪管的影子遮住。
瘸子拄着门框进去了。
后院只剩唐简一个人。他坐在火炉旁边，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在灰里慢慢变冷。他用一块碎瓷片伸进枪管内壁，刮掉里面残留的铁刺和毛边，发出细微的、连续的吱吱声。瓷片刮过一个凸起的铁刺时他停了一下，手腕微微调整角度，然后再刮过去，那根刺被削平了。
月光照在枪管的内壁上，露出了一截光滑的管腔，没有裂纹，没有锈疤，没有厚薄不匀的暗影。唐简把瓷片放下，用拇指在内壁上蹭了一下，手感平滑。
他低头看着那根枪管，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像说给自己听的：“就差火药了。”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在戈壁上拖得很长，尾音被风撕散了。
唐简没有抬头。
他把枪管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它粗砺的铁皮表面，感觉着余温一点一点散去。他没有算自己烧了多少铁、抡了多少锤、打磨了多久，但这根管子现在躺在他手里——从一堆废铁堆里翻出来，被火烧过，被锤子砸过，被磨石修过，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差火药了。他已经知道去哪儿弄。
后院外面，主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然后灭了。有人吹了灯。
戈壁上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那声远了。
唐简把枪管扛上肩，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他没有回屋，而是走向了那片硝石矿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铁管尾端在他肩后斜出一道暗色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