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集《我叫唐简》
书名:守边三年,我掏出了加特林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304字 发布时间:2026-08-07

办公室里只有那盏台灯还亮着。

 

唐简趴在桌上,整张脸几乎贴在图纸上,鼻尖离那组齿轮的标注线不到三寸。电脑屏幕的蓝光从右侧打过来,照着他半张脸和半张图纸,线条在他眼睛里蓝白交错地晃。他左手边摞着一摞打印纸,右下角夹着一块橡皮,橡皮下面压着半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右手边的咖啡杯里还剩三分之一,奶泡已经散了,浮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图纸上画的是一组机械传动结构——六根并列的管状件,通过一组联动的齿轮咬合,由摇柄驱动轮转。这是第七稿了,前面六稿的速比都不对。他在第三组齿轮的齿数标注上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拿起铅笔在下面重新算了一遍。

 

他放下铅笔,揉了一下眼睛。眼睛干得发涩,眼角有那种很久没睡觉才会有的灼痛感。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他皱了一下眉还是咽了,然后重新把笔拿起来,对准那个问号,准备把算好的数字填上去。

 

胸口猛地一抽。

 

那只攥住他心脏的“手”比他想象的要猛得多。唐简手里的铅笔脱了出去,滚过图纸边缘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椅背撞上身后的文件柜发出一声闷响,他张了一下嘴想呼吸,但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他最后看到的是电脑屏幕上那组还没填完的数字,蓝光晃了一下,然后他就看不见了。

 

咖啡杯从他手边滑下去,在桌角磕了一下,碎了。

 

声音很脆。然后什么都没了。

 

哨所土炕上的草席扎人。

 

唐简就是被这种粗糙的、干裂的、带刺的触感硌醒的。他猛地睁眼,胸口那股闷痛还在,但已经不是心脏被攥住的感觉了——是喘不上气,像被人从水里突然捞出来,肺里灌了太多水,咳不出来。

 

他大口喘了好几口才看清头顶。土坯顶,梁木是歪的,一根粗绳从梁上垂下来拴着半扇风干的野兔腿——那东西挂在那儿很久了,皮都干透了,颜色像枯草。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好几处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窗纸哗哗响。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没点。墙角堆着几捆柴,挨着柴堆的是两双破鞋,鞋底磨穿了。

 

唐简低头看自己。粗布衣裳,灰褐色的戍卒短褐,左肩处缝了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的手——不是原来那双。更年轻,指节更明显,虎口有一层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更突出,下巴上有道没长好的旧口子,左眼角下面有一颗黑痣。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门就被推开了。李铁柱站在门口,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满是横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刀刃上沾着木屑。

 

“醒了?”李铁柱的声音跟他踹唐简那天一样粗,“醒了就去劈柴。”

 

唐简从土炕上下来,脚踩在泥地上,地面凉得他脚心一缩。炕沿边放着一双草鞋,他弯腰穿上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阵发软。李铁柱已经把柴刀塞进他手里,刀柄上的缠布被汗和泥沁得乌黑发亮,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后院。”李铁柱丢下两个字就走了。

 

唐简走出主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在院子里那片夯实的泥地上泛着一层浅白。院墙东边的角落里堆着一堆劈好的柴,码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摞,旁边还有几根没劈的原木。

 

他蹲下去,把柴刀拿稳。第一刀下去,木茬子飞出来,溅在脚面上。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劈柴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他发现自己身体比意识更熟悉怎么劈柴——手臂的摆动幅度、落刀的发力节奏、偏一点就会卡住刀刃的那种感觉,这具身体的全是肌肉记忆。

 

他一边劈柴一边看。

 

瘸子坐在主屋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蹭。他蹭两下就停下来,把刀举起来看看刀刃,然后放回去继续蹭。那把刀已经磨得很亮了,但瘸子还是在磨。他磨一会儿就扭头看一眼院子外面,那条空裤管垂在门槛边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独眼趴在城墙垛口上。唐简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只好的眼睛眯着,视线锁在远处某个点上一动不动。他的站姿很稳,上半身几乎不晃动,只有风吹起他衣角的时候他才会微微调整一下重心。

 

快手蹲在院墙根下面,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断了的弓弦。他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在那根弦上来回拨弄——准确地说,是剩下的三根手指在试着把弓弦的两端重新接上。他每次快要接好的时候弦就滑脱了,然后他重新来一次,再滑脱,再来。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不焦躁也不气馁,像是在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大壮从井边走过来,右手拎着一只木桶,桶里装了八分满的水。桶是满的,但他拎起来的时候身体几乎不歪,那只胳膊上的长疤在太阳底下白得显眼。他把水桶放在灶台边上,动作很轻,水都没溅出来多少。然后他站直了,肚子咕噜了一声,他用手按住肚皮,就像把那个声音摁回去。

 

老烟枪靠着院墙的阴影里坐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咳嗽的时候后背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才从怀里摸出半根烟叶,已经卷了好几遍了,烟纸都磨毛了。他把烟叶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重新卷好,塞回怀里。没点。舍不得。

 

小六蹲在灶台前面吹火。灶膛里的火苗明明灭灭,他鼓着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吹,脸被烟熏得乌黑,只剩眼睛亮着。锅里的水快开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着。小六是七个人里唯一一个手脚俱全的——但他的手太小了,骨头都没长开。

 

墙角堆着几把断弦弓,弓臂裂的裂、弯的弯,弓弦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旁边还有几片锈铁甲,铁皮上锈迹斑斑,有几处甚至已经锈穿了洞。

 

唐简把最后一块柴劈完,码齐。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木屑,对李铁柱的背影说了一句:“你们守了多久了?”

 

李铁柱正在收拾柴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我三十年。最少的也三年。”

 

唐简没再问。他走到城墙下面,踩着土坯砌的台阶往上爬。台阶很窄,每一步都要侧着脚才能踩实。他爬到垛口的时候,独眼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只好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唐简趴在垛口上往外看。

 

戈壁比昨天看到的更荒。近处是碎石和干裂的土块,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热浪,把山脊的形状扭曲成模糊的虚线。山脊上有一根细细的杆子,旗杆。旗子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了,但杆子还在,斜斜地插在山脊最高处,像一个钉在土里的警告。

 

“黑风寨的,”李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唐简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三百号人。”

 

唐简没有回头。“咱们七个?”

 

“七个。”李铁柱顿了一下,“断粮三天,弓弦全断。”

 

唐简的视线从旗杆上收回来,落在城墙角下的一段黄土上。那上面有很多旧痕,火燎的、刀砍的、还有火药灼烧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的焦痕从城墙根一直蔓延到垛口下方,像爬满了墙的黑色藤蔓。

 

“多久来一次?”唐简问。

 

李铁柱沉默了片刻。“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风从戈壁上灌过来,带着沙土,打在脸上粗粝发烫。唐简眯了眯眼,从城墙上下来了。独眼在他身后重新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势,那只好的眼睛又锁住了远处山脊上的旗杆。

 

主屋里,那口铁锅还在灶上,汤已经凉了。七个老卒围着桌子坐了一圈,谁也没说话。

 

唐简坐在桌子的这一头,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野菜汤已经凝了一层薄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还是涩的,比昨晚喝的那碗更凉,那股苦味在舌根上黏着不掉。他皱了一下眉,咽下去了。

 

李铁柱坐在桌子对面,手肘支在桌面上,看着他。“喝不惯?”

 

“你们天天喝这个?”唐简放下碗,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瘸子捏着碗沿说:“喝了三年了。”

 

三年。

 

唐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浑浊的汤面,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直接咽了。然后他放下碗,抬起头,扫了一圈桌上所有的人——李铁柱、瘸子、独眼、快手、大壮、老烟枪、还有那个最小的蹲在灶台边上的小六。

 

“我不是你们说的‘新来的’,”唐简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屋里每个人听见,“我叫唐简。我是军工工程师。”

 

瘸子的嘴微微张了一下:“什么工?”

 

“军工工程师,”唐简说,他尽量把话说得简单,“就是造兵器的人。”

 

瘸子放下了手里的碗。“造兵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恶意,只是单纯的困惑。

 

唐简没有解释更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身看着他们。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给我废铁和硝石,”他说,“我还你们一把能打穿铠甲的枪。”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阳光照在他身上,在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屋里没人大声说话,只听见老烟枪又咳了两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唐简走到墙角的弓堆前,弯腰捡起一根断弦弓。弓臂是白蜡木的,已经干裂了,弓腹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他把断弦弓上残留的弓弦拆下来,搓了搓,弦还是结实的。然后他走到废铁堆前,翻了两下,捡出一根长短合适的铁管。管壁上了锈,但质地还算均匀。他把铁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一下管腔。

 

李铁柱从主屋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你真会?”

 

唐简没有回答。他把拆下来的弓弦缠上铁管的尾端,一圈一圈地绕紧,最后一圈压在前一圈的上面,勒得指腹发白。缠完之后他把铁管竖起来,用力拉了一下弓弦固定的一端,弦绷紧了,把铁管尾端箍得死死的。

 

铁管在他手里,粗糙的、冰凉的、被太阳晒过的表面微微发烫。

 

唐简抬头看着李铁柱,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深。“这是第一把。”

 

他停了一下,把那根缠了弦的铁管扛到肩上,铁管尾端抵着他的肩胛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面站着的七个老卒,目光最终落回李铁柱身上。

 

“三天后,”他说,“试射。”

 

唐简转身朝后院的废铁堆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夯实的泥地上,灰尘在他脚后跟的位置翻起来又落下去。铁管在他肩头上微微摇晃,缠在尾端的弓弦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七个老卒站在原地,没人动。

 

瘸子第一个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大概是想摸那块树皮,然后发现自己已经把树皮吃完了。独眼靠在门框上,那只好的眼睛追着唐简的背影一直到后院拐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走远了的脚步声。快手把那根断弓弦收进了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大壮一只手搭在灶台边上,另一只手按着肚子。老烟枪把烟叶卷拿到嘴边咬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了。

 

小六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脸上还挂着黑灰,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后院拐角的方向。

 

李铁柱站在台阶上,一直到唐简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后院矮墙后面,他才转身回屋。铁锅里的汤还剩下大半锅,他给自己盛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含着。

 

那天傍晚的风很大,把主屋的门板吹得哐哐响。瘸子坐在门槛上,把磨好了的那把刀别回腰间,然后低头看自己那条空了的裤管,用手掌拍了拍膝盖。独眼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到灶台边把那碗冷了的野菜汤端起来喝了,喝完把碗扣在桌上。快手终于把弓弦接上了——他试了第十七次,弦的两端缠进弓梢的槽里,没滑脱。大壮把井边剩下的半桶水拎到屋里,放在灶台边上,然后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老烟枪咳了最后一阵,把那半根烟叶点了,吸了一口,从鼻子喷出来。青白色的烟升上去,飘出窗洞,被夜风卷散了。小六蜷在灶台后面的柴堆上,脸朝墙,已经睡着了。

 

后院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铁器碰撞的脆响。

 

像是有人在敲一根铁管,试音。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