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破院里的风是咸的，混着墙根霉土和油布烂了一半的腥气。唐简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腰就被人一脚踹中了。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砸在碎石地面上，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紧接着一只粗糙得硌人的手揪住了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又摁回去——后背撞上院墙，震得后脑勺磕在土坯上，眼前一阵发黑。
“三天没粮了！你是新来的，今晚你去偷！”
唐简懵了。他刚才还在画图纸，整张办公桌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机械传动结构图，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他的脸，左手的咖啡杯里还剩三分之一。他记得自己揉了揉眼睛，想把图上的那组齿轮比再校一遍，然后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猛地一拧，整个人向后仰倒。咖啡杯摔碎的声音他听见了，但来不及低头看。
再睁眼就是这个院子，就是他被人从地上拎起来骂。
李铁柱的嗓门大得能把墙皮震掉。他五十岁上下，脸皮糙得像老树根，颧骨上有一道横贯左右的旧刀疤，从鼻梁斜着拉到耳根。那只手捏着唐简的领口，指节粗得像生了锈的铁条，唐简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他拧断了。
“听见没有！”李铁柱又吼了一声。
唐简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冒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粗麻布，灰褐色的，洗得发白但没有破，看款式是戍卒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麻绳。他再抬头扫了一圈院子，土墙塌了半截，墙根一堆碎瓦砾，正中间一口石头砌的井，井沿上裂了三道缝。院子的另一头是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屋，门框都塌了一边，用几根木棍撑着。
这他妈是哪儿。
“说话！”李铁柱往前一搡，唐简的后脑勺又磕了一下墙。
“我……”唐简刚吐出一个字，墙根下就有人出声了。
“新来的细皮嫩肉，跑得快。”
说这话的人蹲在墙根底下，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蜷着的那条腿的裤管下面空了一截——小腿没了。他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脸上满是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这人看起来四十出头，但眼角的褶子比实际年龄深得多，一副被风吹日晒啃干了的样子。
唐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到旁边还蹲着六个人，排成一排，每人手里捏着一小块树皮。他们刚才在啃——唐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屑，认出了榆树皮的那种灰白色纤维。
六个人的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不等，各有各的残缺。最边上一个捂着左眼，那半边脸从额头到颧骨全是烧伤后愈合的疤，眼皮黏在一起，只剩一只右眼露在外面。那只眼睛在唐简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像是懒得细看。烧伤脸旁边是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年轻人，唐简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掉，但剩下的三根手指还在反复拨弄一根断了的弓弦，像是在试能不能把它接回去。再过去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上身，从肩膀到小臂横着一道粗长的疤，肉翻出来又长合了，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他的肚子在响，咕噜咕噜地响。
最远处还缩着两个人，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靠着墙咳嗽，咳一下整个人颤一下，手里捏着半截烟叶卷了又卷舍不得点。他旁边蹲了个半大孩子，看起来还不到十六岁，脸被灶台的烟熏得乌黑，只有一双眼睛亮着。那孩子也拿着一小块树皮，但没往嘴里送。
唐简的目光最后落回揪着自己领子的李铁柱身上，他注意到李铁柱的腰上别着一把刀，刀鞘是木头的，裂了好几道口子，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烂得看不见原来的颜色。
“你是新来的，”李铁柱说，“今晚你去。”
唐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上一秒还在画图纸，画的是某种供弹机构的改进方案，齿轮比、卡槽深度、弹簧张力——那些数字和公式在他脑子里还没凉透。但这具身体的记忆和他的记忆在打架，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在这，想不起这帮人是谁，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不对，他想起来了。他叫唐简。机械工程专业，军工研究所，干了七年，猝死前正在改那张图。
他叫唐简。但这不是他的身体。这具身体比他原来那具年轻了七八岁，也更瘦，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更分明，像是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他的手背上有一层老茧，指尖粗糙。
“防身。”李铁柱把一根东西塞进了唐简手里。
唐简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弓。准确说是一张断弦弓——弓臂是桑木的，已经干裂了，弓腹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弓弦断了，只剩一根细麻绳吊着弓梢。他握着弓臂，感觉轻飘飘的，这东西别说射箭了，用力拉一下都能断成两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铁柱已经把他推了一把。唐简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院墙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敞着，门外是一条土路，再往前是一片荒坡。李铁柱的声音从他背后追上来：“踩点去！天黑之前回来！”
唐简走出门，太阳晒在头顶上，毒辣辣的，他眯了一下眼。土路两边的草全枯了，地面干得裂了缝，裂缝里连蚂蚁都没有。远处是戈壁和山脊，灰黄色的，看不到一丝绿。风把沙砾卷起来打在他脸上，粗粝的、滚烫的。
他沿着土路走了十几步，路突然断了。前面是矮墙塌方后形成的一个斜坡，往下是一片洼地，长满干死的灌木。唐简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坡上滚了下去。
他摔进一堆干草里，满嘴都是土腥味。他呸了两口爬起来拍身上的土，左脚踢到了一个硬东西。
硬的，形状不规则，但边角锋利。唐简弯腰捡起来，拇指搓了一下表面，白色的，半透明，有点像盐霜。他愣了一秒，把那个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苦的。涩的。带着一股硝的气味。
硝石结晶。
唐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看——洼地的尽头是一道矮崖，崖壁被风蚀得千疮百孔，断层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霜，阳光下微微反光。崖壁底下是一堆废铁：断了的犁头、碎了锅底的铁锅、锈成一团的铁链、还有几根长短不齐的铁棍，看样子是从什么农具上拆下来的。
唐简蹲下去。他用手指捏碎了手上那块硝石结晶，粉末簌簌地往下掉。他又捡起旁边一块拳头大的废铁，敲了敲，铁的质地不算太差，虽然锈得厉害，但打热了还能用。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一根铁管，一头堵死，另一头开口，管壁钻一个引火孔，装进去火药和弹丸，用火折子点燃引线——
砰。
唐简猛地攥紧了手里的铁块。他喘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这些东西能换命。这个念头钻进他脑子里之后就没再出来过。他蹲在那儿，盯着脚边那块硝石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铁块，伸出右手手指，在地上开始画。地面是松的干土，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他先画了一条线，表示枪管，然后在枪管靠近尾部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表示引火孔。
“画什么鬼东西，走！”
唐简的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一拽。李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那只大手钳住了他的胳膊，直接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唐简踉跄着往后倒，李铁柱骂骂咧咧的：“让你踩点你蹲这儿画什么！”
“那是硝石。”唐简说。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
李铁柱拽着他往回走，压根没听：“什么石不石的，走！”
唐简被拖着走了几步，扭过头又往那道矮崖的方向看了一眼。硝石矿脉裸露在崖壁上，不算太深，但至少能刨出几十斤。够了。废铁也够。只要有一根能打通的铁管，他就能造出燧发枪来。
他被拽回了哨所。
七个老卒依旧蹲在墙根底下，像七块长在墙角的石头。李铁柱把唐简摁回主屋，一脚踹上门板。屋里摆着一张歪腿的桌子、几条板凳、一口灶。灶上坐着一只铁锅，锅里飘着几片灰绿色的叶子，水面飘着一层油花，是那种煮过树皮和草根才会有的薄油。
李铁柱盛了一碗汤塞到唐简手里：“喝。喝完今晚趁着天黑去黑风寨外围摸一袋粮。摸不到就别回来。”
汤碗是粗陶的，碗沿缺了个口，烫手。唐简端起来，低头看汤面映出的那张脸——不是他原来那张脸，这张脸更年轻，但轮廓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有道没长好的旧口子，左眼角下面有一颗很小的黑痣。这张脸他不熟，但眼睛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汤里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放下碗。
“不用偷。”他说。
七个老卒齐刷刷抬起头。瘸子手里的树皮掉了，烧伤脸那只独眼重新睁圆了，缺手指的年轻人停下拨弄弓弦的手，连那个咳得半死的老烟枪都转过脸来看他。李铁柱站在灶台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你说什么？”
“给我三天，”唐简说，“我造个东西换粮。”
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瘸子第一个，他把树皮从地上捡起来塞回嘴里，一边嚼一边发出那种咳呛似的笑声。接着烧伤脸也笑了，嘴角抽了一下。缺手指的那个年轻人甚至把断弦弓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说“就凭你还能修这个”。
“造东西？”李铁柱走到唐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什么造？”
唐简没回答。
他端起那碗野菜汤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像煮烂了的草根，舌根一阵发麻。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擦黑了。哨所院墙矮得只到唐简胸口，墙外是戈壁和远山，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暗红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七个老卒跟出来看。李铁柱站在主屋门口，抱着胳膊。
唐简走到院子的最里面，蹲下来。他面前是一块被踩实的泥地，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硬壳。他用右手的食指，在泥地上划了一根细长的管子形状。管子的一端微微收窄，另一端堵死。他在管身靠近尾部的位置又划了一个小圈。
夜风从戈壁上刮过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火光从主屋的门里透出来，摇曳着照在他的侧脸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老卒们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谁也没出声。连瘸子都不笑了。
唐简盯着地上那根画出来的管子，他的手指还搭在管子尾端那道线上面，指腹上沾了一层干泥。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极低的字。
“燧发。”
风把这两个字卷起来，吹散了。
七个老卒互相看了一眼，又一起低头看地上那根枪管的形状。他们不认识那是什么，但蹲在泥地上画线的那个人，他的动作太熟了——那种笃定的、毫不犹豫的、一笔画到底的熟练，比刀切豆腐还利索。
李铁柱站在主屋门口，没动。他盯着唐简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冒热气，那碗野菜汤剩了半碗。
哨所外面的戈壁上，传来一声狼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