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沈幽澜说的是对的,那这二十年他斩的那八十七只异兽里有几只也是被天道错判的?
那几只是什么?
长什么样子?
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记不起来了。
册子上只有名字,命格推算,执行日期,冷冰冰的字列在那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道剑锋。
他以前翻册子的时候只觉得那是公务,今天忽然觉得那册子烫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二十年来师尊教他的东西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为正,浊为邪,天道之命不可违。
可那个身负浊息的人蹲在一匹瑞兽面前摊开手掌的时候,神态那么坦然,坦然的像他才是那个站在阳光底下的人,而苏清墟自己站在雾里。
他忽然很想知道沈幽澜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那人说幽渊有前任驺吾残魂为证,他收容那些被追杀的弃灵,替它们续命,疗伤,筑巢,日复一日做这些事。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每做一件便在某个册子上记一笔?
苏清墟在无名碑前坐到了掌灯时分。
起身的时候膝盖僵得几乎站不直,他扶着旁边的松树缓了缓才迈出步子。
松针落了满肩,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便随它去了。
回住处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长廊。
廊下挂着一排长明灯,灯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他快走到廊尾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褚玄师叔手里拎着一壶茶,像是刚从自己院中出来散步的。
二人打了个照面,褚玄看见他满身泥点子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茶壶往廊凳上一搁,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清墟坐下来了。
褚玄在他旁边坐下,倒了杯茶推给他。
苏清墟接过茶抿了一口,烫的,一路烫到胃里。
“宗主找你了。”褚玄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
“找了。”苏清墟把杯子捧在手心暖着,“师叔知道驺吾的事。”
褚玄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你回来那天我看你靴上的泥便猜到了。林氏古域只有一块地方的泥是那种褐红色的,驺吾伏卧的那片空地周围全是那种泥。”
苏清墟手里的茶杯微微倾斜了一下。
他没想到师叔连这个都知道。
“我年轻时候也斩过一匹类似的兽。”褚玄说。
他看着廊外的夜色,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一匹白泽,生得通体雪白,见人便蹭。天道判它命格犯冲,我便去了。我找到它的时候它正在溪边喝水,看见我就走过来,用脑袋顶我手心。我拔了剑,它也不跑,就那么看着我。”
苏清墟侧过头看师叔。
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些平日的威严棱角被昏黄的光化开了,露出底下一些很淡的皱褶。
“后来呢。”苏清墟问。
“后来我斩了。”褚玄说。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继续道:“我斩完它在溪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回宗门交差,册子上写的是命格推算无误,当场伏法。没有人知道我在溪边坐了一夜,也没有人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苏清墟的杯子里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浮着的一片茶叶梗,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一个根本不该被记住的东西。
“师叔那时候在想什么?”
褚玄沉默了一会儿。
廊灯晃了晃,灯影在他脸上筛过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说:“我在想它顶我手心的时候我没有躲。我本该躲的,一个要去杀它的人不该让它碰到自己的手。可我没躲,我让它顶了我手心,然后我拔了剑。”
苏清墟把凉茶一口喝了。
茶梗含在舌尖上,涩的。
“师叔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问。
褚玄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苏清墟一时辨不全。
最后褚玄站起来拎起茶壶,拍了拍他肩膀,和那天在石阶拐角处一模一样的力道。
这次没有停留,拍完便走了。
苏清墟独自坐在廊下,长明灯在头顶摇摇晃晃。
他把空杯子攥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已经散尽了,凉冰冰的贴着掌心。
那道横纹被杯沿压出一道更深的印子,他松开手的时候印子慢慢回弹,一点一点变浅,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当晚回了住处,把那本记了八十七个名字的册子找出来翻了半夜。
他记得每一只兽被他找到时的情形,记得它们看见他时的反应——有的跑,有的躲,有的像驺吾那样卧在原地沉睡,还有几匹像师叔说的白泽一样朝他走过来。
他以前从来没把这些细节当回事,他按照宗门教的法子行斩秽令,找到目标,辨明气息,拔剑斩落。
每一步都照着规矩来,不该有多余的东西。
可他今天翻册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第七十三只被他斩的那匹赤狐,在最后一刻回过身来看他。
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和驺吾很像,圆而亮,看着他的时候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
他当时手抖了,剑锋偏了一寸,没能一击毙命。
他补了第二剑才将它了结。
补剑的时候他听见那赤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呜咽,像人叹气。
他把这一页合上了。
册子搁在案上,封皮磨得发旧,边角卷了毛。
他盯着那册子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把它收回去,就让它敞着摊在案面上。
他自己往床榻上躺下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白。
他闭上眼,脑子里漫无边际地转着各种片段——沈幽澜蹲在驺吾面前摊开的手掌,师尊静室里那句“消耗品”,师叔讲白泽时廊灯下那些淡淡的皱褶。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但他隐约觉得有某种轮廓正在浮出来,很模糊,像隔着三层雾看一座山。
他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恍惚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雾里,身形颀长,玄衣宽袖,回身朝他看了过来。
那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幽渊底的沉木,温的。
他看了苏清墟一眼,开口说了句什么,苏清墟没听清。
他想走近些去问,可步子还没迈出去,那人便转过身走了,玄色的袍角在雾里一晃就不见了。
苏清墟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纸透进来一层冷白的光。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合衣躺了一夜,靴子都没脱。
他低头看自己袍角上那些褐红色的泥点子还牢牢地沾着,干成了硬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他下床走到案前,那本册子还摊着。
他合上册子,在封皮上按了按,然后把它塞进了书箱最底层。
书箱底压着另一本薄薄的小册,是他十二岁那年偷偷写的,写的是无名碑前坐的那几个时辰里想出来的东西。
他打开看了一眼,纸页已经发黄了,上面只有一行字:“若有一日天道不公,吾当何往。”
十二岁的自己用很稚拙的笔迹写下这句话,写完便压到了箱底再没翻过。
苏清墟蹲在书箱前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小册子拿出来,和那本斩秽令的册子并排搁在案上,一厚一薄,一新一旧。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他没有去找宗主,也没有去找师叔。
他直接下了山,走的是后山的小道,绕开守门弟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往西走,一路没停。
他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去,虽然那个地方他只去过一次,甚至连去的那一次都没真正走到底。
但他记得路,记得那个人的眼睛,记得那人说“你若想验,随时来幽渊”时的语气。
他要去幽渊。
他要亲眼看一看前任驺吾的残魂,亲耳听一听天道序列错位的全部真相。
他要把师尊的话,宗门的话,天道的话和那个人说的话放在一起比一比,看看哪一边更经得起推敲。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了一整夜,此刻终于定了型,像一颗石子落了地,咚的一声,再也不会动了。
他走了三天两夜,穿过了四道隘口和一片荒原。
到九黎浊地边缘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头顶的天穹从清透的银白过渡成浑浊的暗红,交界处一道分明清晰的线,像是两个世界拼在了一处。
他站在那道线下抬头望了一会儿,然后抬步迈了过去。
浊地的气息扑面而来,沉沉的,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味。
他脚步没停。
他朝着地脉浊息最浓郁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逐渐下沉,脚下从硬土变成沙砾再变成湿泥。
他面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地缝,窄的只容一人侧身。
他侧着挤了进去,肩膀蹭了满壁的灰。
地缝之后豁然开朗。
幽绿的萤石嵌满洞壁,幽幽的光照着底下层层叠叠的巢穴和石台。
高处的石棱上蹲着各色弃灵,有的扑翅有的攀爬,还有几团虚影在半空飘着。
整个空间安静得出奇,所有的生灵都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的,审视的,好奇的。
苏清墟站在入口处没动。
他想自己这一身白衣,一柄青锋,一身清正的道法灵力,在这满洞浊息之中大概像一只掉进了煤堆里的白鸽,扎眼到荒唐。
但那些弃灵只是看着他,没有一只表现出敌意或戒备。
他往深处走了几步。
洞壁两侧的巢穴里探出各色脑袋来,有一匹斑斓虎纹的长尾兽从石凹里站起来,歪着脑袋打量他。
苏清墟脚步一滞。
那兽看了他三息,忽然尾巴翘起来甩了两圈,然后迈着步子朝他跑过来,脑袋往他掌心里一拱。
驺吾认出了他。
苏清墟蹲下去,手掌僵在半空。
驺吾又拿脑袋拱了两下他才缓缓把手落下去,掌心贴上了那斑斓的皮毛。
温的,活的。
那兽用下巴蹭他的虎口,蹭到那道横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苏清墟的手抖了抖。
他蹲在那里任由驺吾蹭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驺吾跟在他腿边,尾巴缠住他脚踝,松松的一圈,像第一次见面时缠沈幽澜那样缠着他。
他走到最深处的时候看见了一方石台,台上凝着一团幽蓝色的光。
光团忽明忽灭地跳着,像一颗垂死的心。
石台旁边堆着干草,干草上蜷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兽,四肢缠着布条,布条下面隐约露出药草的深褐色渍痕。
那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稳。
苏清墟在石台前站定了。
他回身看了一圈,幽渊阁静静的,所有弃灵都在看他又都不出声。
驺吾盘在他脚边卧了下来,尾巴搁在他靴面上。
然后他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走过来,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来了。”一个声音说,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苏清墟转过身。
沈幽澜站在两步之外,玄衣上沾着一点干了的草汁印子,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半截手腕。
他看着苏清墟,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萤石幽绿的光,像沉木上落了青苔。
“我来了。”苏清墟说。
沈幽澜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在苏清墟脚边的驺吾,那兽正仰着脑袋朝他摇尾巴。
他又看了一眼苏清墟的掌心,那道横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目光在那儿停了半息,像是留意到了什么。
“来验残魂的?”他问。
“来听你说完。”苏清墟说,“那天在林氏古域,你没说完。”
沈幽澜点了点头。
他侧身让开路,朝着石台的方向比了个手势,示意苏清墟过去坐。
苏清墟走到石台前坐下的时候才注意到这方石台旁边还搁着一只青石杯,杯里残着半盏凉透的茶。
沈幽澜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团蓝光。
蓝光在两人之间幽幽地亮着,暖的,不像萤石的冷绿。
他们隔着蓝光互相对视了一瞬,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苏清墟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把册子锁起来了。”
沈幽澜看着他,眼尾微微动了动。
他没问是什么册子,只是又点了点头。
幽渊阁深处传来一声极远极轻的兽鸣,像是什么东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苏清墟坐在石台前,对面是那个人,脚边是那匹瑞兽,眼前是那团封着真相的蓝光。
他一路走了三天两夜,从昆仑走到九黎,从清气走到浊地,从一片白走到另一片白。
他此刻坐在这个满是弃灵的地底深处,忽然觉得胸口那根从来没有被注意过的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它该系的地方。
他往前倾了倾身。
沈幽澜看着他倾过来的姿势,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放下了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
然后沈幽澜也往前倾了倾身。
隔着那团跳动的蓝光,两个人的影子在幽绿的洞壁上挨到了一处。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