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兽。
它已经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了许多，断筋处被他用浊息临时接上了，待回了幽渊再寻法子重新续。
他加快了脚步。
九黎的浊穹在夜色里显得更低更暗，他走进去的时候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无声无息地沉了进去。
地缝入口处，驺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那儿伸着脑袋朝外张望。
看见沈幽澜回来便嗷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来甩了两圈，又看见他怀里抱了另一匹兽，便凑过来嗅了嗅。
沈幽澜侧身挤进地缝，驺吾跟在他腿边挤挤挨挨地一块儿滑进去，尾巴缠住他脚踝，拽得像一根皮绳。
幽渊阁里那些弃灵看见他又抱了一匹回来，纷纷从各自窝里探出头来张望。
有一只翅上带伤的青鸟从高处落下来站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怀里那匹黑色兽类，看了半天便用喙轻轻啄了啄它的耳朵。
兽在睡梦中抽了一下，又安静了。
沈幽澜走到葬魂窟，前任驺吾的残魂感知到他回来，蓝光幽幽地亮了起来。
他把怀里的兽放在石台旁边的干草上，给它垫了件干爽的旧衫，然后才在石台前坐下。
“我又带回来一个。”他对那团蓝光说，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报备，“云雾泽的，被清墟宗的道法斩了筋扔在泥沼里等死。不算重伤，能养回来。”
蓝光跳了跳，像是在回应。
沈幽澜靠着石台坐了一会儿。
他身上全是泥，干了以后硬邦邦地糊在腿上，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
可他不想动。
他坐在这团蓝光前头的时候脑子里能静下来，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能被压下去一些。
此刻他脑子里转的最多的还是那个白衣少年，握剑的手抖成那样，回去要怎么交差？
他那些宗门里的人会不会为难他？
“苏清墟。”他对着蓝光说，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回去之后恐怕不好过。”
蓝光忽然亮了。
这一次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光团内部缓缓展开一段影像——昆仑的石阶，一个人走在上面，背挺得很直，脚步却慢得像在熬。
白衣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走完一千二百级石阶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一扇门。
影像到这里便断了。
蓝光缩回拳头大小，忽明忽灭的节奏比之前更弱了些，像是刚才那一段耗费了它太多力气。
沈幽澜盯着石台上那团光看了很久。
前任驺吾残魂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
它在告诉他苏清墟回去了，回去了以后走了很长很长的台阶，然后推开了一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看见苏清墟推门之前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肩上落了雪，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他忽然很想在那一刻站在那个人身边，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替他拍掉肩上的雪。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压了回去。
清浊双衡命罢了，天道绑在他俩腰上的一根绳子，和情不情爱不爱的没半点关系。
他对苏清墟的牵念只是因为命格相缠，他那边一动这边便跟着动，是物理上的共振，跟心思没关。
可沈幽澜也知道自己这是在骗自己。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那么多被天道抛弃的生灵，心里头那份悲悯从来没有分给过具体的人。
可苏清墟不一样。
他看见苏清墟的第一眼，那个白衣少年握着剑站在雾里，剑拔了一半停住了，他就知道这人跟自己一样，被天道架在刀刃上走了一辈子，连自己到底在走哪条路都说不清楚。
沈幽澜站起来。
他走到干草堆边上，低头看了看那匹黑色兽的伤势。
断筋处他用浊息接了，暂时稳住了，明日再找一味接骨草研磨了敷上，过个把月便能站起来。
他蹲下去把覆在兽身上的旧衫角理了理，又摸了摸它的额头，体温降下去了，不烫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地缝出口的方向走。
驺吾跟上来，用脑袋拱他后腰。
他推开它的脑袋说别闹，那兽便又拿尾巴卷他手腕，不撒手。
沈幽澜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
地缝外面暗红色的浊穹沉甸甸地压着，九黎的夜向来如此。
他仰头看着那片天，忽然想，昆仑那头此刻是什么时辰？
苏清墟回去了没有？
他的肩上的雪拍掉了没有？
他攥了攥拳，转身回去给那匹黑色兽上药了。
……
苏清墟在静室门口站到日影移了半寸才迈动步子。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绕到了宗门后山。
后山有一片松林，林深处有一座无名碑。
碑不大，青灰色的石面，上头一个字也没刻。
苏清墟每年冬至都会来这里坐一坐，坐一两个时辰便走。
他不知道这碑下埋的是谁，也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只是十二岁那年偶然走到这里，看见这块碑孤零零立在松针里，觉得它和别的东西都不一样。
宗门里到处是刻着名字的碑，刻着功绩的石，刻着训诫的壁，唯独这一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今天又来了。
在碑前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古域褐泥的白衣，袍角泥点斑斑，袖口湿了干干了湿，皱巴巴的像一团揉过的宣纸。
他没有换衣服便来见宗主，见完便直接来了这里，一路连路都没看。
他坐在碑前，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摊着。
那道横纹还在，颜色比早上淡了些，但还在。
他用拇指搓了搓那道印子，搓不掉，纹路是嵌在肉里的。
宗主说天道没有误，只是残缺。
可天道残缺和天道有误之间隔着的究竟是什么？
苏清墟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
师尊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可那些字垒在一起像一面墙，严丝合缝的，推不动。
但他心里头又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头往外撞，一下一下，撞得墙咚咚响。
他想起沈幽澜说驺吾醒早了，天道序列里没有它的位置所以天道判它为异数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
那个人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像在陈述一道已经验算过无数遍的算式。
苏清墟当时便信了，他后来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信了，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从沈幽澜说出天道序列四个字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