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肩上的青鸟被他惊醒,扑棱着翅膀飞到了高处。
沈幽澜转身往出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经过驺吾蜷着的那个石凹时那兽睡得正酣,尾巴把脑袋裹得密不透风。
他经过那些静静窝在各处的弃灵时它们纷纷抬头看他,目光默默地跟随着他,一直跟到地缝入口。
他侧身挤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九黎浊地的夜空不见星月,只有一层浑浊的暗红色天穹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幽澜在入口处站了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西去了。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林氏古域,驺吾已经接回来了,再去也无用。
他要去的是另一个地方。
云雾泽。
这个名字是前任驺吾残魂传给他的,说那儿有一匹被天道判定为恶的兽,实则只是命格偏了方向。
残魂传给他的信息不完整,只给了地名和一句判断:“它不该死。”
沈幽澜便去了。
他从来不需要更多理由,一句“不该死”便足以让他走这一趟。
云雾泽在九黎以北三百里,一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泥沼。
沈幽澜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抵达沼泽边缘。
雾气比林氏古域更浓,混着腐叶和淤泥的气味,脚踩下去靴面便没进了半截褐色泥水。
他放慢步子,一边走一边放出灵力探路。
灵气穿进浓雾,像针探进了棉花里,绵软地陷进去却没有回音。
他找了三个时辰。
越走越深,泥沼吞没了他的小腿,然后是大腿。
雾气浓到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灵力的微末回响判断前方的路。
忽然有一股异样的气息从右前方传来,不同于沼气的腐臭,是活的,带着腥甜的血味。
沈幽澜拨开雾走过去,眼前的一幕让他脚步一滞。
泥沼中躺着一匹通体漆黑的兽,身形如犬,耳尖削长,四肢被什么东西扯断了筋,软塌塌地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它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黄色瞳仁里映出沈幽澜的倒影,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是看着。
它身下的泥水被血染成了暗褐色,血还在往外面渗,一滴一滴混进泥里。
沈幽澜蹲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兽的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他抽回手的时候指尖沾了血,搁在鼻尖闻了闻。
血里有清墟宗功法的残息——正宗道法斩过的伤口,创面整齐,灵力从断面侵入经脉,断口处带着一股清正的灼烧感。
宗门斩秽的惯用手法,一式杀不了便追着断口灌入灵力持续焚毁内息,让猎物在泥沼里慢慢耗干最后一滴血。
沈幽澜把外袍脱下来裹住那匹兽,双手伸进泥里托住它腹底,用力往上抬。
泥沼吸力极大,他试了三次才把它从淤泥里拔出来。
兽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骨架子撑着的一层皮,皮毛下面是嶙峋的肋骨。
沈幽澜抱着它往回走,一路没停,从泥沼深处一直走回干燥的地面上来。
他的两条腿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噗声,裤管上挂满了褐色的烂泥和草屑,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那兽在他怀里奄奄一息,头垂在他臂弯外面,偶尔抽搐一下。
沈幽澜找了个背风的坡地坐下来,把它平放在膝头,用自己袖子一点点擦掉它伤口周围的泥。
擦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阖上了,像是放心了一样把全身的重量都卸在了他膝上。
沈幽澜低头给它处理伤口。
他不知道这兽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被天道判了什么罪,他只知道它不该死。
清墟宗的功法残息还在它经脉里烧着,他用自己的浊息一点一点往里灌,以浊熄清,把那些灼烫的道法灵力从创口深处往外逼。
这个过程很慢,他得控制浊息的流速,快了会把兽的经脉撑裂,慢了又抵不住道法焚毁的速度。
他全神贯注地做这件事,额角渗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兽的皮毛上。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他感觉到心口那根线猛地抽动了一下,像被人从远处扯了一把。
他抬起头来,朝着昆仑的方向望去。
隔着千里之遥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苏清墟正在接触浊衡命格的真相,他那边一动,这边便有感应。
沈幽澜垂下眼继续给兽逼伤口的道法残息。
心口那根线又抽了两下便安静了,像对面那个人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不再往外翻涌。
沈幽澜的指尖还按在兽的断筋处,小心翼翼地渡着浊息。
可他脑子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浮起了那天古域里的画面,白衣少年握着剑站在他面前,剑尖在抖,目光也在抖,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兽。
他那时候心里其实挺难受的。
只是他没让苏清墟看出来。
那个白衣少年从头到脚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把自己崩断。
而他站在那少年面前,明知对方攥着自己半条命,自己又攥着对方另外半条,这种荒诞的牵连让沈幽澜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所以他只是说了句我不杀你,随随便便的口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其实他那时候是想多跟苏清墟说几句话的。
他想起少年转身离开之前问他那句话时的语气——“你方才说的那些,天道序列的错位,有凭证吗。”
那语气里头压着东西,压了满满一胸腔的东西,压到声音都发紧了。
沈幽澜当时应该多说几句的。
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苏清墟便走了,背挺得很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像在逃。
膝上的兽忽然动了一下。
沈幽澜低头,看见它睁开眼,弱弱地叫了一声。
声音又细又哑,像幼犬。
他揉了揉它的耳根,说别动,马上就好。
兽便真的不动了,乖乖躺在那儿让他折腾,舌头探出来舔了一下他手背,凉的。
沈幽澜帮它把最后一段道法残息逼出体外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兽裹在袍子里,抱着它站起来往九黎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看向西北方昆仑的方向,那儿的天际线被清辉笼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和他头顶暗红色的浊穹截然两色。
他对那边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兽又不安分地动了动,他才收回目光,迈步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苏清墟此刻在做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不在的那些地方,他在替他把一些事情做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明明两个人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可胸口那根线把他和他扯在了一块儿,扯得那么紧,紧到他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边有一个人,在和他做着相反却对等的事。
他在救人,那人便在犹豫;他在收容,那人便在挣扎;他在替那些不该死的生灵清创敷伤,那人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拆解自己从小被灌进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