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墟跪在原地,觉得胸腔里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往下沉。
同生同死。
他和沈幽澜,一个正一个邪,一个守序一个逆势,一个奉命斩善一个逆势存真,被天道拴在一条绳上,他活他便不能死,他死他便不能活。
“所以那日他不杀弟子,并非手下留情。”苏清墟说。
“他杀不了你。”江鹤清说,“你死他便死,他怎么杀。”
苏清墟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他在古域里握着剑对着那个人,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不杀你,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挑衅或是一句示弱,可原来那是一句陈述。
沈幽澜不是在让步,他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而他自己也杀不了沈幽澜,他若拔剑斩下去,他自己当场便会经脉寸断而亡。
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手里各自攥着对方半条命,谁先动手谁先死。
“弟子明白了。”苏清墟站起来,朝师尊行了一礼。
江鹤清没有拦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师尊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下次若再见他,你可知当如何?”
苏清墟停住了。
他背对着师尊,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知道师尊在问什么,可他此刻给不出答案。
若再见沈幽澜,他当如何?
当执剑相向?
可他执剑相向便是自杀。
当避而不战?
可他身为清墟宗少宗主避而不战便是失职。
当联手共谋?
可他和他一个清一个浊,联什么手,谋什么?
“弟子不知。”他如实答了。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苏清墟推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廊下的日影都移了半寸。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印子还没消,浅红色的,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道。
他记得那天沈幽澜站在驺吾身前张开双臂的模样,肩颈松弛,下盘扎实,像个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人。
那人知道他们会再见面的,苏清墟忽然确定了这一点。
沈幽澜知道清浊双衡命的真相,他全知道,他知道苏清墟是他半条命,所以那天他站在他面前说“我不杀你”的时候语气才那么随随便便,因为他笃定了苏清墟也杀不了他。
两个互相攥着对方半条命的人,在这世上隔了二十年的光阴,忽然在莽莽白雾里撞见了。
他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记全,只知道他眉眼间一股散漫,目光是温的,蹲下去给驺吾挠耳根的时候掌心是朝上摊开的。
掌心朝上。
坦掌示诚。
苏清墟攥紧了拳头,转身往自己住处走。
……
沈幽澜回九黎那一趟走得不急不慢。
驺吾跟在他腿边一路小跑,跑了半日便开始发懒,尾巴缠住他脚踝耍赖。
沈幽澜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去,那兽便顺势往他背上攀,四爪搂住他肩颈,脑袋搁在他头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沈幽澜站起来,背上多了一匹斑斓虎纹的大家伙,他也不嫌重,就这么一步一步往九黎走。
幽渊阁在九黎浊地最深处,入口是一道地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沈幽澜背着驺吾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胛骨蹭了两道灰,驺吾被他卡在半途不满地嗷了一声,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背放平些,那兽才顺利滑了过去。
地缝之后豁然开朗。
幽渊阁并非亭台楼阁,是一片向下延伸的地底世界,洞壁嵌满了夜明珠似的幽绿萤石,照着底下层层叠叠的巢穴和石台。
有翅的弃灵蹲在高处的石棱上扑棱翅膀,无翅的沿着洞壁攀爬游走,还有几团残魂似的虚影在半空飘着,不发声,就那么静静地浮。
整个幽渊阁安静得过分,生灵虽多却不嘈杂,偶尔有窃窃的低鸣从某处石穴里传出来,很快便又没了声。
沈幽澜把驺吾放下来,拍了拍它的屁股让它自己找地方窝着。
那兽初来乍到有些局促,鼻子在地面上嗅了一圈,最后寻了个背阴的石凹蜷了进去,尾巴把自个儿脸一盖,很快便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幽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深处走。
他经过之处弃灵们纷纷让路,不发一声,只是默默退向两侧。
有一只翅上带伤的青鸟从高处飞下来落在他肩头,用喙蹭了蹭他耳廓,沈幽澜侧脸看了它一眼,抬手给它顺了两下翅羽。
青鸟便安静下来,窝在他肩窝里不动了。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幽渊阁最底层的“葬魂窟”。
这里与其他石穴不同,四壁光滑如镜,看不出人工打磨的痕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天长日久地磨出来的。
正中一方石台,台上凝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幽蓝色光团,忽明忽暗地跳着,像一颗垂死的心。
沈幽澜在石台前坐下。
驺吾一族的上一任残魂便封在这团蓝光之中,他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来这里坐一会儿。
不是为了查问什么,只是习惯。
这个习惯始于他十八岁那年正式承阁主之位,前任驺吾残魂在那一天用最后一点灵力对他传了一句话,话很短:“往后有人来杀我们收容的灵,你记得先问问为什么。”
他当时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团蓝光在他坐下去的时候便微微亮了一些,是残魂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在苏醒。
“我遇见清墟宗的人了。”沈幽澜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窟穴里荡出回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说对了,他们不问为什么。”
蓝光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没跟他动手。他和你一样,下不去手。”沈幽澜说,“他叫苏清墟,清和命格。”
说到“清和命格”四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
从那天在古域里第一眼看见苏清墟的时候起,他心口偏左的地方便多了一种隐约的牵动感,不疼,像有根线从那里穿出去系在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知道那是什么,清浊双衡命,他在承阁主之位那天前任驺吾残魂便把这四个字灌进了他灵台。
他当时没什么反应,只是觉得“哦,原来如此”。
可此刻坐在葬魂窟里把这四个字再说一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线微微绷紧了。
“他的剑抖了。”沈幽澜继续说,像在跟一个人闲聊,“他听见天道序列错位那几个字的时候,剑尖在抖。他不信他宗门那套东西,他只是不知道还能信什么。”
蓝光忽然亮了,亮到刺目的程度。
沈幽澜眯了眯眼,看见光团内部涌出一段破碎的影像——古域深处的白雾,一匹斑斓的驺吾伏在地上沉睡,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它面前握着剑,剑拔出半寸又停住了。
影像只持续了两息便散了,蓝光重新暗淡下去,恢复了之前忽明忽灭的节奏。
沈幽澜盯着石台上那团光看了许久。
前任驺吾残魂送他这个画面是什么意思?
让他去看,去确认那个白衣少年不会斩?
还是让他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