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清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掌纹在日光里明晰可辨,事业线从虎口贯到中指根部,笔直的一条,像他二十年的人生一样没有岔路。
可这条线上现在多了一道浅浅的横纹,在虎口偏下的位置,是那天握剑握出来的印子还没褪尽。
“为何不斩。”江鹤清问。
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像在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苏清墟把林氏古域里发生的事说了。
他尽量说得客观,把沈幽澜此人的出现,他的身份,他说的那些关于天道序列错位的话,一五一十照实禀报。
他说到驺吾身带浊痕是假的那一段的时候停了一瞬,抬眼看了师尊一眼。
江鹤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听一段早已知道的说辞。
“他说幽渊有上一任驺吾的残魂为证。”苏清墟说,“弟子以为,此事若真,则天道判定确有瑕疵。弟子不敢冒斩。”
江鹤清听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窗外是昆仑的云海,白茫茫的无边无际,和那天林氏古域的雾很像,但冷得多了。
云海深处偶尔露出几座山巅,青黑色的,像浮在海上的一座座孤岛。
“你信他说的。”江鹤清没有回头。
苏清墟跪在原地,掌心捏紧了又松开。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信了沈幽澜的话,因为信了沈幽澜就意味着质疑了宗门,质疑了天道,质疑了师尊教他的一切。
可他脑子里始终盘桓着沈幽澜蹲在驺吾面前摊开手掌的那个画面,和里正那行工工整整的笔迹叠在一处,怎么也赶不走。
“弟子觉得他说得不像是假话。”苏清墟答。
江鹤清转过身来。
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苏清墟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沉沉的倦意,像一个人走了太长的路终于要坐下来歇口气的那种倦。
这份倦让苏清墟心头一紧,因为师尊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模样。
“苏清墟。”江鹤清叫了他的全名,“你知不知道天裂之后这些年,天道自愈的代价是什么?”
苏清墟知道。
宗门的大课上讲过无数次,天裂之后天道法则残缺,清浊二气失衡,若不加以人为干预,山海将在百年之内彻底倾覆。
而人为干预的法子便是“清浊双衡命”,以一正一邪二人命格相缠之躯承载天地清气浊气之衡,二人共存则山海暂安。
这个大课的结论苏清墟背得滚瓜烂熟,结论的后半句是:“故凡天道判定当除的异数,吾辈须毫不迟疑以除之,否则清气失衡则浊气坐大,双衡命亦难独支。”
他背得出来,可他此刻才真正去读这句话里的那个“故”字。
故,因此。
因为天道在自愈,清浊需要平衡,所以一切被判定为异数的存在都必须清除。
这个推论在前因后果之间垒了一层薄薄的逻辑,而苏清墟现在忽然发现那层逻辑薄得经不起一推。
“弟子有一事想问师尊。”他说。
“讲。”
“若天道判定本身有误呢?”
江鹤清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了苏清墟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海都翻了一茬。
然后他重新走回蒲团前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和苏清墟一样的姿势。
“天道没有误。”江鹤清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用语气把一道裂缝补上。
“天道残缺,法则崩坏,它的判定确实不如从前周全。但天道自愈的过程便是法则自行修补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一切被判定为异数的存在,都可能是修补法则的代价。驺吾是否无辜,天道序列是否错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天道判定为了消耗品。”
苏清墟听懂了。
他听懂的那一刻全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消耗品,师尊用的词是消耗品。
天道自愈需要代价,被判定为异数的那些生灵就是代价。
它们不一定有罪,它们不需要有罪,它们只是恰好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位置上,于是一纸判令下来,拔剑,斩落,名字记进册子里。
“弟子这些年斩的那些兽……”苏清墟开口,嗓子发干。
“有些无辜,有些不无辜。”江鹤清替他把话说完了,“但无人能辨。你辨不了,宗门辨不了,天道自己也辨不了。天道正在崩坏,它的判定已经不再精确,可我们除了遵从之外别无他法。因为不遵从,清气便会失控,浊气便会蔓延,双衡命一旦失衡,山海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苏清墟低下头。
他的掌心里那道横纹越来越烫了,烫得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嵌在肉里。
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师尊把一切都摊在了台面上,天道的真相,宗门的无奈,他的处境,所有的东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明明白白到残忍。
“那个九黎的人——”苏清墟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他想问师尊沈幽澜说的是不是真的?
想问师尊驺吾是不是真的不该死?
想问师尊他放走了沈幽澜是对是错?
可这些问题在“消耗品”三个字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他叫沈幽澜。”江鹤清说。
苏清墟猛地抬起头,师尊已经阖上了眼,像是累了。
“幽渊阁的阁主,天裂那一年降生的浊衡命格。”江鹤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和他方才讲天道自愈的口气一模一样,“你方才说他不与你动手。他没有杀你,这便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苏清墟怔住了。
“他知道我是……”
“清衡命格和浊衡命格之间自有感应。”江鹤清睁眼看了他一眼,“你见他第一面的时候难道没有觉得异样?”
苏清墟想说没有。
可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雾中与沈幽澜对视的那一刻,他那一瞬间觉得浑身都松了,像一根绷了二十年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共鸣。
他当时以为那是自己一时软弱生出的错觉,可原来那是命格之间的共振。
他和他,一个是昆仑清和命,一个是九黎浊衡命,二人同年同月同日降生,一个在清气最盛之地,一个在浊气最浓之渊,从降生的第一刻起便被那一场天裂绑缚在一处。
“弟子不知。”他如实答了。
“你如今知道了。”江鹤清说,“你和他命中相缠,他若死,你体内的清和命格便失了制衡,清气暴涨,经脉寸断;你若死,他体内的浊衡命格同样失了镇压,浊息逆流,魂飞魄散。你二人是天道强行绑在一处的秤砣,同生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