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澜看着他发抖的剑尖,目光有一瞬间的浮动,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
“幽渊收容的弃灵里有上一任驺吾的残魂。”他说,“驺吾一族世代相承,胎胎传递记忆。上一任临终前把天道序列的错位传进了这匹幼兽的血脉里,它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辰醒,但它没有选择。它醒过来了,被凡人看见了,被供了三年,然后你们清墟宗就来了。”
苏清墟闭上眼。
他在心里把那卷宗末尾附着的供述又读了一遍。
里正的字迹工工整整,写驺吾现世那年古域大旱了整整六个月,地裂了三尺深,庄稼颗粒无收。
驺吾来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透雨,连下三天,枯死的苗全活了。
第二年古域收了平常三倍的粮,第三年瘟疫横行四野八荒,独独林氏古域没有一人染病。
供述的末尾里正写了一句:“此兽是古域活命的恩,求上宗莫伤它。”
苏清墟当初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把卷宗合上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打开。
他没有在册子上把这句话抄进去,册子上只记了命格推算的结果和宗门的决断。
他告诉自己这是公事公办,凡人的感念之情不在斩秽令的考量范围之内。
可现在沈幽澜站在他面前,把天道序列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本密密麻麻写了八十七个名字的册子轻飘飘的像一团废纸。
“拔剑吧。”沈幽澜说。
苏清墟睁开眼。
沈幽澜站在驺吾身前,双臂微微张开,将身后的兽护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姿态很放松,肩颈松弛,下盘扎实,一看便是有底子的,但没有任何起手式的痕迹。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面墙,像什么都不打算做,就等着苏清墟的剑刺过来。
“你不出手?”苏清墟问。
“我不杀你。”沈幽澜说。
这四个字说得太随意了。
随意到苏清墟觉得荒诞,一个九黎的邪道头子站在一匹异兽面前,对他说我不杀你。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杀得了清墟宗的少宗主?又凭什么认定自己会手下留情?
但苏清墟的剑始终没有递出去。
他握着剑站了许久,久到身后的弟子又开始不安地往前蹭步子,久到驺吾从沈幽澜腿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好奇地打量他,久到他自己手腕都酸了,虎口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最后他把剑收了回去。
归鞘的那一声比出鞘时更轻,几乎听不见。
“你走。”他说。
沈幽澜看着他,眉峰动了动。
这次苏清墟读懂了那是什么意思——那人没想到他会放行。
方才对峙时那么笃定地站在那里说自己不杀他,说到底还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可苏清墟没有动手,他便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回去怎么交差。”沈幽澜问。
“那就是我的事了。”苏清墟转过身去,朝着来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幽澜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身后的弟子肯定听不见:“你方才说的那些——天道序列的错位——有凭证吗。”
背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幽澜的声音传过来,平静的:“残魂为证,你若想验,随时来幽渊。”
苏清墟没再接话。
他往前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身后的两名弟子匆匆跟上,脚步声杂乱无章。
他一路走出古域,走出那片苍茫茫的白雾,走到阳光底下站了很久。
雾气在他身后停滞,没有再跟上来。
他的袍角还在滴水,袖口湿透了,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那只手。
虎口处的红痕还没消,隐隐发烫。
……
苏清墟回昆仑那一路走了七天。
按他的脚程原本只需四日,但他绕了远路,取道南荒的隘口翻了三座山才转上归途。
路上他没有跟两名弟子解释为什么要绕路,弟子也不敢问。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时间把林氏古域里那个玄衣的人影从脑子里洗出去,需要时间想清楚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他放了一匹天道判定当斩的异兽活着离开,放了一个九黎的邪道头子全须全尾地走出那片林子,然后空着手回来交差。
他站在清墟宗山门前的时候,守门的执事弟子远远便迎上来喊少宗主,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既热络又不敢过分。
苏清墟冲他点了一下头,迈步往里走。
石阶一千二百级,他走得比平时慢,每一级都踩实了再换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碰见了他师叔,清墟宗执律长老褚玄。
褚玄站在石阶拐角处,负手望山下的云海,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脸来。
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花白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间一股天然的威严。
看见苏清墟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长辈对晚辈的例行安抚。
“回来了。”褚玄说。
“回来了。”苏清墟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褚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袖口和靴面上顿了顿。
苏清墟低头看自己,袍角的泥还没干,靴面上沾着古域特有的那种褐红色黏土,跟昆仑的白石阶格格不入。
“兽呢。”褚玄问。
“没找到。”
褚玄的目光从泥点子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点了一下头,没多问,只说:“去歇吧。宗主明日找你问话。”
苏清墟应了一声是,侧身让开路。
褚玄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苏清墟觉出那一下里头有东西。
他师叔在他肩头停的那半息间指腹微微用了力,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不在这儿拆穿你。
苏清墟站在原地等褚玄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方才继续往上走。
他心里清楚得很,师叔知道他在撒谎,宗门上下谁都知道他的本事,他从十三岁起辨气无误,一匹日行千里的瑞兽怎么可能找不到。
但师叔没有当场点破,这让他胸口悬着的那块石头微微松动了半分,又更沉了半分。
松动的是眼下还能喘口气,沉的是明日宗主那关怎么过。
宗主姓江,名鹤清,执掌清墟宗已有百余年。
苏清墟自幼被他带大,功法是宗主亲手教的,律令是宗主亲自灌的,连无情根都是宗主在他三岁那年向昆仑仙脉求来的灵种植入灵台的。
宗主待他如子,也待他如器。
苏清墟比谁都清楚,在这位师尊面前,他撒不了谎。
第二日辰正,他准时站在了宗主的静室门外。
江鹤清没有让他等,他刚站定门便开了。
静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正中一方蒲团,宗主盘膝坐在上面,双目微阖。
苏清墟进去行了大礼,在对面另一张蒲团上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
这是他从小学的规矩,见宗主时必须坦掌示诚。
江鹤清睁了眼。
他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便让人不敢直视的长相,面容清癯,眉间一道极深的竖纹,像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但此刻他看着苏清墟的时候,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没有找到?”
苏清墟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舌头已经抵住了上颚准备发出那个音,但他喉头忽然梗了一下。
他看着师尊的眼睛,那双看了他二十年,教会他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是”这个字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弟子找到了。”他说。
声音很低,但很稳。
江鹤清没有动,甚至没有皱眉。
“然后呢。”
“然后弟子……没有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