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像在路边被人叫了一声回头应一句似的。
“沈幽澜。”他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九黎幽渊阁。”
说后头那五个字的时候他语气里带了一点微妙的意味,像是在笑,又像是懒得笑,随便提一嘴交代了事。
苏清墟听到幽渊阁三个字的时候剑尖往下压了半寸。
他听说过幽渊阁。
这两年宗门内部的通报上隔三差五就会提一句,说九黎浊地出了个邪道头子,四处收容被追杀的弃灵异兽,已成气候。
通报上对这位“邪道头子”的措辞一日比一日严厉,但从来没人说清楚过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原来是他。
“你来做什么。”苏清墟问。
沈幽澜偏了一下头,目光又越过苏清墟去看驺吾。
这次他看的时间长了些,眉峰微微一动,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清墟看见了。
那人看见驺吾卧在地上安然沉睡的时候,眼神里浮起一种苏清墟读不懂的柔软,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我来接它。”沈幽澜说。
苏清墟握剑的手紧了紧。
“它是天道定下的异数,按律当斩。”
“它害过谁?”
苏清墟顿了一下。
卷宗上没有驺吾害人的记录,一条也没有。
正相反,卷宗上记载了古域凡人的供述,说这兽现世三年,古域没闹过瘟疫,也没遭过兽患,地里的庄稼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这些供述附在卷宗末尾,笔迹工整,用词朴实,一看便是当地里正亲手写的。
苏清墟把那些供述读了整整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它不需要害谁。”苏清墟说,声音平直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天道判定它带浊痕,浊痕会侵蚀山川气运,久则必生大患。”
沈幽澜笑了。
那个笑短而轻,唇皮一动便收了,跟没笑过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清墟的剑跟着他动了一寸,剑尖始终指着他的心口。
沈幽澜低头看了看那剑尖,又抬眼看向苏清墟:“你读过它的命格推算?”
“读过。”
“你亲眼见它侵蚀了什么?”
苏清墟没答。
他环顾四周,空地边缘那几株返青的草还在,青翠欲滴,没被浊气侵蚀半点。
更远处的枯木根下甚至冒了几朵新菌,菌盖嫩生生的,没有一丝浊痕。
这里到处都是生机。
他进来的时候已经用灵气扫了一遍整片林地,浊气浓度低到可以忽略,清气和寻常山林没什么两样。
沈幽澜又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次苏清墟的剑没有跟着动,他握剑的手僵在半空,剑尖垂下去两分。
沈幽澜从他身侧走过去,袍角拂过苏清墟的衣袖,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涩味,混着浊息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气息,不刺鼻,但让人无端觉得胸口发闷。
沈幽澜走到驺吾面前蹲了下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在驺吾的鼻子前方。
驺吾的耳朵又动了动。
然后它的鼻头轻轻翕了两下,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整个身子舒展开来,四爪往前抻,尾巴高高翘起来晃了两圈。
它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圆而亮,看了一眼沈幽澜,便用脑袋往他掌心里拱。
沈幽澜的手落在它头顶,顺着皮毛摸了两下,动作很轻,指尖陷进斑斓的毛发里揉着。
驺吾哼唧了一声,整个身子往他膝边挤,尾巴绕过来缠住他的手腕,缠得松松的,像撒娇。
苏清墟站在三丈外看着这一幕。
他的剑还拔了一半悬在身侧,剑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珠顺着剑脊往下淌,滴在枯叶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身后传来那两名弟子不安的动静,一个在往前蹭半步,一个在低声喊少主,他抬了抬左手示意他们别动。
沈幽澜蹲在那儿给驺吾挠了会儿耳根,然后侧过脸来看苏清墟。
隔着三丈的雾,隔着漫天漫地的白,两个人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苏清墟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在古域入口站的那半刻钟里等的东西就是这个。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雾散,也不是驺吾醒,而是这双眼睛。
沈幽澜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薄雾的光,很像幽渊底那些被浊息浸透了的沉木,看着冷,摸上去却温的。
他看着苏清墟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甚至没有通常正邪相见时那种下意识的锋锐。
他只是在看一个人,一个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剑,奉命要来杀他身后这匹兽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幽澜问。
苏清墟没料到他问这个。
他们正邪两途,从见面第一刻起就该是刀剑相向的关系,问名字做什么?
但他还是答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话从嘴里出去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经过脑子:“苏清墟。”
沈幽澜听完点了点头,像把这个名字存进了什么地方。
然后他站起来,驺吾跟着他起了身,站在他腿边,脑袋抵着他的腰侧,尾巴还在甩。
“苏清墟,”沈幽澜叫了他一声,语气平平的,“这兽我带走了。你回去交差,只说没找到。”
苏清墟的剑重新抬了起来。
这个动作他做得毫无迟疑,剑尖再次对准了沈幽澜的心口,比方才更准更稳。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是可耻的。
他是清墟宗少宗主,手中执的是天道律令,背负的是山海万民,他凭什么因为一匹兽睡得好,因为一个人蹲下来挠了挠它的耳根,就把宗门议了七次的决断抛到脑后?
“你不能带它走。”苏清墟说。
沈幽澜看着他的剑尖,没有躲闪的意思。
“你要在这里动手?”
“你若拦我斩兽,我便连你一起。”苏清墟的声音冷下来。
他感觉到了宗门功法在体内运转时那种熟悉的凉意,沿着经脉贯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方才那阵莫名其妙的酸涩,让他重新变回一把没有感情的剑。
这是他从七岁起被训练出来的一切,干净,准确,不问为什么。
沈幽澜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驺吾。
那兽似乎察觉到了氛围的紧张,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盘住了沈幽澜的小腿。
沈幽澜拍了拍它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清墟。
“苏清墟,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更认真了些,“这匹兽秉天地仁心而生,你宗门里那些长老算出来的浊痕是假的。它不是清浊不可辨,它从头到脚都是干净的清气。天道之所以判它异数,是因为它的命格不在天道既定的序列里——它是一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间的兽。它醒早了,按天道原来的推演,驺吾应当在一百七十年后才现世。可天裂之后一切乱了,它提前醒了,天道序列里没有它的位置,所以天道便说它是异数。你听明白了吗?”
苏清墟听明白了。
每一个字都听明白了。
正因为听明白了,他的手才开始发抖。
剑尖轻微的震颤从虎口传到剑刃,水珠被震落了一排。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