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卯时起来的。
苏清墟站在古域入口处望了半刻钟,雾气从林地深处往外涌,一层叠一层,吞树梢,没石径,糊远山,到了他脚下便停住,不肯再近半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尖与雾气的交界线,干净的,白的,像一道画出来的界线。
界里是古域,界外是他来的路。
他身后跟着两名清墟宗外门弟子,一左一右站在两步开外,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也不敢多嘴。
苏清墟没有说话的习惯,跟他出门办差最累的是嘴上,最轻松的也是嘴上。
他不说话,底下人便只能猜,猜对了是灵醒,猜错了就是失职。
此刻两名弟子都在心里盘着同一个念头:少主站了这么久,是在等什么?
苏清墟在等雾散。
来之前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林氏古域四季有雾,独孟春时节雾气最为绵密,日升后三个时辰方退。
卷宗上也写着驺吾畏明光,喜薄暮,日出后便蜷于古木根隙沉睡,最宜猎捕。
这些字他都读进去了,此刻站在雾前,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卷宗末尾那行小注:此兽日行千里,尾长过身,所过之处草木返青。
草木返青。
他抬起右手,指尖触到雾气的边缘,凉的,软的,像碰到一团活的什么东西。
雾在他指腹处微微一缩,又往前涌了半分,沾湿了他食指第二指节。
他把手收回来,转脸问身后:“几时了。”
左边那个弟子愣了一瞬,右边那个已经接上了话:“回少主,辰初过两刻。”
苏清墟没再说什么。
他把手垂回身侧,湿掉的那截指节在袖中慢慢晾干,然后一步迈了进去。
雾立刻围上来。
和刚才停在界外截然不同,踏入的一瞬间雾气便不分好歹地裹住了整个人,袍袖,肩颈,面颊,每一寸皮肤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视线急剧收缩,三丈外便只剩苍茫茫一片白。
苏清墟停了一步,等眼睛适应这层白。
他听见身后传来两名弟子跟进来的脚步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很有章法,是宗门训出来的步序。
苏清墟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一条被荒草吞了大半的石径,青石板面上积着经年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没有声响。
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段便停下来,朝四个方向各望一圈。
雾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望的不是东西,是空气中的灵力波动。
清墟宗的功法以辨气见长,他十三岁便能从三里外分辨一只野兔的妖息与寻常畜生的区别,此刻古域中浊气稀薄,清气静默,独某一处方向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异样震颤,像是琴弦上落了一只极轻的蛾。
驺吾在那头。
他改了方向,朝异样震颤传来的方位斜切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转了向,始终隔着两步,半步不乱。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雾气忽然淡了些。
不是散了,是树木疏了。
苏清墟前方出现一片比较开阔的林间空地,四周都是合抱粗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雾在树下薄了一层。
空地的正中央卧着一团东西,斑斓的,蜷着的,尾巴从身侧绕出来搭在自个儿前爪上,尾尖还一动一动地轻轻晃着。
驺吾。
卷宗上的画工画得很像,斑斓虎纹,尾长过身,耳尖有簇白毛。
但画上看不出来的是这兽睡得这样安详,腹部均匀起伏,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在薄雾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白雾散开的时候,空地边缘几株枯草竟肉眼可见地返了青。
那青色从草根往上漫,半寸,一寸,枯黄褪去新绿生出来,无声无息的。
苏清墟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指腹贴着缠绳的纹路,纹路是宗门刻的九转清徽印,触手微凉。
只要他拔剑,出一招“青冥斩”——他的起手式向来干净利落,七岁练到如今,闭着眼也不会错——这匹兽便会在他剑下断成两截。
卷宗上推算得清楚,驺吾虽秉性温善但身带浊痕,留不得。
他拔了半寸。
剑刃出鞘的那一声极轻,像瓷器碰了瓷器。
驺吾的耳朵动了动,尾尖不晃了。
但没醒。
它只是耳朵转了转方向,朝着苏清墟这边偏了偏,很快又垂下去,鼻息重新变得绵长均匀。
苏清墟按在剑柄上的手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虎口绷得死紧。
他在等什么?
等这兽醒过来,等它能跑?
还是等它睁眼看自己一眼,好让自己知道剑该不该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念头荒唐极了。
天道刻定的命数,卷宗推算的结果,宗门长老议了七次才定下的决断,凭什么被他一个二十岁的少宗主凭着“看了一眼”便动摇?
他咬了咬牙关,正要一口气把剑全部拔出来,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不是他的两名弟子,他们的步法他一听便知,这个步子更快,更沉,落地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粘稠感,像踩在泥沼上却拔得干净利落。
苏清墟猛地旋身,剑锋横在身前。
雾中走出一道人影。
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一个轮廓,身形颀长,一身玄衣,袖口宽大,雾在他周身打旋却近不得身,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了。
那人走出雾来,面目逐渐清晰——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一股散漫,唇边没有笑意,眼尾却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不直不斜,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苏清墟的剑指着那人,没有动。
那人也不动,站在三丈外,很随意地垂着手,一副没把剑放在眼里的姿态。
他看了一眼苏清墟,又越过苏清墟的肩头去看空地上卧着的驺吾,而后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清墟的剑刃上。
“清墟宗的。”那人说。
嗓音不高不低,陈述句,一点疑问的尾音都没带。
苏清墟没答。
他的剑还在指着对方,但他的气已经在读了。
这人身上缠着极浓郁的浊息,浓到近乎实质,雾被那股浊息推拒在外形成一圈真空地带,非常扎眼。
更扎眼的是那股浊息虽然浓重却不含杀意,像一面张开的屏障,挡得住外物,却不往外侵。
“你是九黎的人。”苏清墟说。
这句话他也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因为他已经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