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历九七三年,天裂。
那一声碎裂自昆仑极顶传来,起初像玉石崩开一道细缝,而后漫延成贯穿天穹的裂痕,清气自裂口倾泻而下,浊气从地脉深处翻涌而上,两气相撞的那一刻,山海万兽齐鸣,江河倒流三日。
自此天不全,地不载。
天道法则在那一裂之后生了残缺。
万灵各安其位,生死有序的规矩,忽然间有了缝隙。
有异兽生来秉性温善却被判为浊秽,有修士苦修千年却不得飞升,有凡人无故暴毙而魂魄不入轮回。
世间开始出现大量天道法则无法判定的存在,它们游荡在山海交界之处,不死不活,不人不兽,无归处,无名分。
最先察觉此事的是昆仑清墟宗。
这一宗派自上古便守在天裂之处,承昆仑仙气,掌天道秩序。
宗主率三十六位长老于裂口之下结阵推演百日,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天道在自愈,但自愈需要代价。
代价是清浊二气必须重新达成平衡,而平衡的法子,是让天地间生出一对命格相缠之人。
一清一浊,一正一邪,一守序一逆势,二人共存则山海暂安,一人殒命则天地再裂。
这便是“清浊双衡命”。
清墟宗为求稳妥,暗中布下大阵,于昆仑仙脉深处择一灵胎加以天道刻印,使其承接清和命格。
那灵胎被灌入陆吾神兽的道韵,以九天清规为骨,山川律令为血,从出生起便被教授天道正义,被要求公正无私,被训练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剑。
这便是后来的苏清墟。
与此同时,大荒极西的九黎浊地,地脉浊气自行凝结,收拢了饕餮与天吴两尊上古凶兽残余的浊息,在幽渊之底孕育出另一枚命格。
这命格天生反骨,承接世间一切被天道判定为恶的存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幽渊万灵齐齐俯首,称它为主。
这便是后来的沈幽澜。
二人同年同月同日降生,一个在清气最盛之地,一个在浊气最浓之渊。
从降生的第一刻起,他们的命数便被那一场天裂绑缚在一处,千里之遥,呼吸同频。
可他们都不知道。
苏清墟长在昆仑,宗门的规矩刻进骨血。
他七岁拔剑,十岁通晓全部山川律令,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执斩秽令下山,清墟宗上下皆以为这位少主天生无情,冷如昆仑雪。
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每次执剑斩向那些被判定为恶的生灵时,心里会生出一种陌生的酸涩。
他问过师叔为何须斩尽杀绝,师叔答:“天道之意,便是剑锋所指。”
他再问若天道错了呢,师叔便沉默许久,只说:“天道不会错。”
沈幽澜长在九黎,幽渊的弃灵将他养大。
他见过太多被正道追杀的异兽,也见过太多被天道抛弃的亡魂。
那些生灵有的曾为山川守过千年气运,只因一朝背离天命便被抹去名籍;有的曾救过百千凡人,只因秉性带浊便被划入邪道。
沈幽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天道要的从来不是善恶,是秩序。
凡是无法嵌入秩序的存在,便要被清除。
而他生于浊地,承于浊息,天生就是那个秩序之外的人。
他无处可去,也不必去,幽渊便是他的归处。
他开始收留那些被追杀的弃灵,以自身的浊息供养它们,为它们筑巢,替它们遮掩气息。
幽渊阁就这样在九黎浊地悄然成形,没有宗门立誓,没有传承规制,只是一群无处可去的东西凑在一处,彼此为家。
沈幽澜十八岁那年正式承了阁主之位,九黎的弃灵们称他“载恶者”。
他从不解释自己承载的究竟是什么恶,也不在乎世人如何骂他。
他只知道,若天道不容这些生灵,那他来容。
若正道要杀,那他来护。
而昆仑那头,苏清墟二十岁已代宗主行过半部斩秽令。
他每杀一兽必记于册,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被斩者的名字,缘由,命格推算。
那些名字越多,他深夜枯坐的时间便越长。
他不敢问天道是否正确,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手中的剑越来越沉了。
二人就在这样的情境下各自成长,彼此不知世间有对方存在,却又无时无刻不被对方的存在定义。
一个越清冷公正,另一个便越邪逆不驯。
一个越恪守规矩,另一个便越离经叛道。
他们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被同一只手抛向空中,注定要在最不该相遇的时刻,撞在一起。
然后,驺吾现世了。
林氏古域深处,一匹日行千里的瑞兽自沉睡中苏醒。
此兽秉天地仁心而生,通体斑斓,尾长过身,所过之处草木返青,疫病消退。
古域中的凡人视它为祥瑞,供奉了三年。
可天道推算上写得明白,驺吾命格属清而身带浊痕,是“清浊不可辨”的异数。
按新规,异数必须清除,否则浊气将借它的躯体渗透山川,污染更多生灵。
清墟宗接讯后议了七次,最终宗主拍板:“斩。”
执行者只能是苏清墟。
此时的苏清墟已是清墟宗少宗主,斩秽令在手十二年,斩过异兽八十七只,无一失手。
宗门上下对他信任至极,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次会和从前一样——找到驺吾,拔剑,斩落,回来交册。
他动身前往林氏古域那一日,九黎幽渊深处的沈幽澜同时睁开了眼。
幽渊阁的弃鸦带回消息,说古域有瑞兽被错判,正道已遣人前往斩除。
沈幽澜站起身,拂去衣上浊尘,看了一眼幽渊阁深处的万千残魂,只说了三个字:“我去接。”
他从没有见过清墟宗的人,也从不知道苏清墟这个名字。
他所知道的只是一件事,那匹驺吾不该死。
于是二人第一次走向彼此。
正道少主奉命斩善,幽渊阁主逆势存真。
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尚不明白这一趟古域之行会拉开怎样的序幕,更不明白所谓的清浊双衡命早就在他们出手的那一刻开始运转。
一个要杀,一个要护,本该是天底下最简单不过的对峙。
可事情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苏清墟握着剑的时候,在想这匹兽若真无害怎么办。
因为沈幽澜踏入古域的时候,在想那个奉命来斩的少年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斩什么。
他们隔着一整个迷雾古林走向彼此,谁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模样。
可他们的命格已经在暗中震颤共鸣,像两根被绷到极致的弦,等着某一刻同时断裂。
这一日,是荒古历九九五年孟春。
林氏古域雾起三丈,驺吾在雾中低声长鸣。
苏清墟踏入雾中。
沈幽澜同时踏入。
山海的第一场劫,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