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棚出来后,谁都没立刻回话。
晾符棚外风很硬,吹得人衣角发响。可真正压在几人心口上的,不是风,是那句“今季照旧,病口照借”。
照旧二字一出,很多先前还可能往“临时补缺”上拖的说法,全都站不住了。
“若只是死人,根本用不上空签。”闻既明先开口。
“把名抹了,换个人顶上就是。”
“对。”沈砚舟道,“空位不是给死人留的。”
“空位是给还活着、却不能露的人留的。”
这句话一落,整条线的骨头就更清楚了。
原位手不是被简单处理掉。
他必须活着。
至少在某一段时间里,必须活着。
只有这样,外头才能继续用他的病、他的旧名、他的静路去养那张空签,让所有账都看起来“这位还在,只是暂时不能来”。
陆照微听到这里,眼神冷得像磨过的铁。
“也就是说,推位的人一边不让原位死,一边不让他露。”
“是。”闻照庭低声,“因为活着比死了更好用。”
“死了要重起一本账。活着,只要把人养在病口里,外头就能一直照旧。”
这就是东陆比别处更狠的地方。
它不是直接灭名。
它是把人养成一口活证,却又永远不给他出来按那一下手印。
几人顺着废棚外那条窄路往回走,沈砚舟脑子里却一直在并时间。
今季前半,风单先留一格。
随后外按照收。
病口照借。
留位签半名被削。
之后北驿第二骨入东陆,南骨北骨开始在白校库并一轮不稳的总接心。
再之后,旧照脉第三手被推上来。
这不是一夜一事。
这是整季早布。
“真正决定换位的时间,应该比我们以为的更早。”沈砚舟忽然道。
闻照庭看了他一眼,“早到什么时候。”
“早到北驿第二骨还没露给东陆以前。”沈砚舟说,“不然没必要提前养风、留格、开病口。说明有人在今季一开始,就知道后面会用到那只旧照脉的手。”
这判断把范围一下缩紧了。
能在那么早就看见这一步的人,不会是课库副抄那种守半名的壳,也不会只是白验手那种收外皮的手。
他必须站得更高,看得到今季整白要怎么走,也看得到北边、南边、东陆三处骨怎样会合。
“那许白临呢。”闻既明问。
“他知道,但未必最早决定。”陆照微道,“他更像后来被划了边界,只许签、不许碰东壁。”
沈砚舟点头。
许白临若是最上头那只推位手,根本不必对半名避得那么干净。他的状态更像:有人提前把局做好,到他这里时,只给他留了一道能站得住又不至于被拖死的缝。
几人回到旧煤廊后,沈砚舟把这些天拿到的纸条、风单、留位牌和静棚废签全铺在地上。
从最早那张“留一格”的风单,到“外按照收”的半页,再到“静路照开”“病口照借”,纸面上的话越来越少,意思却越来越实。
闻照庭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外按照收”和“病口照借”两张纸并到一处。
“看这两个‘照’字。”
沈砚舟一怔,低头细看。
两张纸上的“照”字收笔习惯不一样,但落笔前那一下轻挑却极像。不是旧照脉第三手那种认边手,也不是程副抄那种遮页手。
更像一个长期下口令、却又不亲自抄整页的人,写顺手短批时留下的字气。
“是同一类人。”闻照庭道。
“未必是同一只手,但一定是在同一层练出来的。”
这就又把线往上送了一层。
真正养熟“留空、借病、外按照收”这套路的人,很可能不只一个。
至少有个固定的上层口,在不断把类似的话往下压。
“所以病口不是临时借给今季的。”陆照微道,“是一直有人在用。”
“对。”沈砚舟道,“而总接心这格位,是他们第一次拿来换这么深的一口。”
这才是最重的地方。
如果这套路过去只用在小位、杂位、边位,那还只是脏规矩。
可今季它被用到了白校库总接心,意味着养这条路的人已经不满足于擦皮、补角、改半页。
他要动主骨。
闻既明盯着那几张纸,忽然低声道:
“那原位手现在就更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一旦死了,这条路的旧账就会往前翻。”他说,“只要他活着,哪怕在静棚里废着,外头都还能继续说‘病中未归、手印后补’。”
这一下,原位手的存在意义又被看透了一层。
他不是单纯受害者。
他还是整条推位路赖以成立的一根活桩。
“那就别再只从病口追。”沈砚舟收起地上几张纸,眼神沉了下来,“接下来要追谁一直在给这些话落笔。”
“去哪找。”
“找那种不写全签、只批短口,却能叫东验楼、课库副抄、借风处和病口一起照做的人。”
闻照庭缓缓吐出一口气。
“东验楼上层。”
“或者白校库和东验楼之间,那层专管旧样、病口和外押的总转口。”沈砚舟说。
这就是下一步。
他们已经知道,空位不是给死人留的。
那接下来,就该去找那个一直把活人按在空位后头、再把别人推上来的人。
因为只要这人还在,原位手就永远不会只是“病中未归”。
他会被反复养成一口活着的空账,替后来每一次换位、遮名、借病,继续垫底。
而他们若不先把这层人从总转口上拽出来,后面哪怕真摸到原位手,也很可能只是又看见另一张被人提前写好的“照旧”短批。
到那时,原位手活着这件事本身,都会被人继续拿来替空位撑皮。
所以这一步不是单纯救人,也不是单纯翻旧账。
是先把那只把活人养成空账的人,从最稳的影里逼出来。
不把这层影撕开,后头所有“回名”的风,都会被人先一步改成新的病话。
而东后总格这口位,便会继续被他们当成一处谁都能借、唯独原位不能回的死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