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口不在东验楼正楼里。
也不在晾页井旁那口蒸笼后头。
真正用来收旧样、走静路的病口,藏在白校库西后墙外一排早就废了的晾符棚下。
这是闻照庭花了半日,从那枚“静”牌旧纹和几条借风回路里反推出的。
“白校库借病,不会把病人真养在东验楼眼皮底下。”他说,“东验楼负责收账,白校库自己才负责借这口病做事。”
也就是说,原位手若真还活着,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被白校库当成“病口里的活账”留着的。
几人到晾符棚时,已近傍晚。
棚子从外看就是废的。
顶漏了一半,横梁发黑,墙边堆的全是烂透的旧晾架和泡坏的纸筒。可沈砚舟一走近,就闻到一股很淡的药味。
不是治外伤的药。
像压手、稳筋、镇白腐的那类慢药。
“真有病口。”闻既明压低声。
沈砚舟没应,他先去看地。
棚前地面乱,脚印多。可靠内那条窄道却被人扫得过于净,只在最边上留着两点很轻的木杖印。
有人扶着东西进去过。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陆照微沿着那窄道进去,掀开最里那层烂帘,里头竟还真有一间半封的静棚。棚里摆着三张旧木榻,一张是空的,一张堆药布,最里那张榻边则挂着一副已经干透的腕托。
腕托内侧发白。
不是旧汗,是长期被某种带腐性的白液浸出来的涩痕。
闻照庭只看一眼便道:
“不是普通病。”
“是手废。”
“哪种废。”沈砚舟问。
“长年压白、补时、磨底样的人,最怕的不是皮破,是指筋发硬、掌骨发涩。”闻照庭道,“一旦发到连腕都托不住,短时能写,不能久按;能翻页,不能稳压总接心。”
这解释得通了。
若原位手真废到这种程度,外头要做病账、留空签、借静路,便不只是遮掩,也确有一层“他暂时按不了那格”的真由头。
可问题更大了。
既然只是手废,为什么非得把位先整季养空,还换上旧照脉的人来补?
完全可以等原位手缓一缓,或者用更普通的副手先垫。
除非……
“除非有人早就想趁这口病换人。”陆照微冷声说出了他心里的话。
沈砚舟点头。
病是真的。
但借病换位,也是真的。
榻边一只翻扣的小木碗引起了他的注意。碗底压着一片极薄的旧纸,像是有人病里手抖,没来得及藏好。
他把纸抽出来,只有七个字:
“位不可借,名不可削。”
字写得很慢,很硬,最后那一横甚至有明显顿裂。
像写字的人手已不稳,却还是狠狠把这句话钉在了纸上。
闻既明看得喉头都紧了。
“这是原位手写的?”
“多半是。”沈砚舟把纸翻到背面。
背后还有一行更淡的小字:
“静牌来日,不再按。”
这就更明白了。
原位手知道自己被养在静棚里,也知道外头有人拿“病”替他收口。可他拒绝的,不是病,而是“借病换位”“削名留空”这两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外头在做什么。
他是知道,却没法出去拦。
“那他现在人呢。”陆照微问。
“不在这儿了。”闻照庭看着榻边那层旧压痕,“至少不在近几日。”
“为什么。”
“药还在,腕托还挂着,可床榻中间没新沉痕。”他说,“最近没人长期睡。”
这说明病口还在用,但原位手很可能已被转走。
要么转去更深处继续养。
要么,等那只旧照脉第三手站稳后,他就不必再留在这口最外层的病棚里。
陆照微把那张“位不可借”的纸折起,眼底冷得厉害。
“至少现在能定一件事。”
“什么。”
“原位手不是自愿退位。”她道,“他知道有人削名、留空、借病顶位,还留下了反话。”
这一点非常关键。
因为它让整条线从“病重换手”的灰区,彻底进了“有人借病做局”的实区。
沈砚舟在静棚里又转了一圈,最后在最里角那只废药篓里摸出了一片被揉烂的薄签。
签上只有一行:
“今季照旧,病口照借。”
没有名。
没有印。
可“照旧”二字,看得人心里发冷。
照旧,说明这不是第一次。
病口不是今季临时借来挡火的。
它很可能早就被人当成一条成熟的换位路,谁要空位、谁要遮名、谁要挪人,都能顺着这口病走。
“白校库不是第一次借病。”沈砚舟缓缓道。
“今季只是借得最深。”
闻照庭沉默半晌,才低声道:
“那推位的人,未必只想换这一季。”
“他更像早把这套法子养熟了,今季只是第一次敢把总接心这种位也拿来用。”
几人一时都没说话。
因为这比昨夜认出旧照脉第三手更重。
昨夜他们看到的是一只错位的手。
今天他们摸到的,却是一条被长期养熟的路:
留空签。
开静路。
借病口。
削半名。
最后再把旧照脉的人推进来补最深那格位。
沈砚舟看着静棚顶那道漏下来的细白光,忽然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我们不能只追那只站错位的第三手了。”
“要追什么。”
“追谁在用‘照旧’这两个字。”他说,“能把借病、留空、削名都当成照旧的人,才是真把这条路养熟的人。”
而那个人,多半才是今季真正敢推位的手。
更要紧的是,只要这人还把“照旧”当成稳路,便说明原位手这口病、这张空签、这条静路,眼下都还在被继续使用。
那他们就不是在追一段早已烂掉的旧账。
而是在追一套此刻仍在运转、并且随时可能继续拿别人开位的活规矩。
这也意味着,今夜他们若能再往前逼半步,逼出来的就不只是某一季的脏法。
而是整条“借病换位”的老路,到底是谁在东陆一直养着它。
而那个人,才配得上今季这场总接心错位背后真正的分量。
若不把他先从“照旧”这层壳里挑出来,后面即便真有人回名,这条老路也还会想办法再借别的病、再腾别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