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副抄抱着那叠旧册走得并不快。
可他每过一道廊门,都会下意识把册底那张半页再往里扣半分。一路扣了三次,最后送到的,不是更深的副抄房,而是东验楼外头一间挂着季签旧匣的偏室。
偏室门外站着个守匣小吏,见人来先掀布,不看名,只看送来的是哪类册。
这一看,沈砚舟心里就先沉了。
这间偏室,存的是季签旧样。
也就是说,课库副抄间守半名的这层壳,不是只往课库里送,也往许白临那条季签线送。
“许白临今天会来。”闻照庭低声道。
“怎么知道。”
“季签旧匣不是谁都能看。若不是他亲来看,就是他身边最稳那只代眼来看。”
他们没等太久。
不过两刻,偏室那头便来了三个人。
前头两个是守阶的,后头那个披着最普通的浅灰外袍,走路像没什么力,甚至比昨夜那只白验手还要不起眼。
可沈砚舟一看他抬手掀布那一下,就认出来了。
许白临。
这人和在南潮时一样,动作仍旧干净,仍旧少。只是到了东陆,他身上那股“季签已定、外头人不得再碰”的冷稳感,反而更重了。
程副抄把册递进去时,头比刚才更低。
许白临没先翻最上面那本,反而从第二本里抽出一张薄页,眼在页边一扫,停了不到半息,就换到下一张。
“他在避。”陆照微看得极准。
“避什么。”
“避东壁。”
沈砚舟也看出来了。
许白临看页,只看南格、水路、外灰、季签勾点,凡是涉及东壁后总格那一线的字,他都一掠而过,像那条线对他来说本来就不该存在。
这不是不知。
恰恰是太知道,所以不碰。
闻照庭低声道:
“他不是看不懂。”
“是故意不认。”
这一下,把许白临在整条线里的位置也重新定了。
他不是那只站错位的旧照脉第三手。
也未必是亲手推位的人。
但他至少知道,东壁后总格那道位现在有问题,并且在用“我只管季签,不碰东壁”的方式给自己留退路。
这比他直接下场更难缠。
因为这种人永远不会给你一个痛快的错。
他只会一层层把自己该知道的事,从嘴上、手上、签上全切干净。
程副抄递到第三本时,那张夹进去的半页终于还是露了边。
不多。
只露出那半个被削过的偏旁。
许白临目光落上去的一瞬,指尖明显僵了极轻的一下。
极轻。
轻到旁人也许只会当成翻页时的一点顿挫。
可沈砚舟几人都看清了。
他认出来了。
而下一瞬,他做的不是细看,不是追问来源,而是直接把那本册子合上,淡淡道:
“东壁旧样先别送我这边。”
程副抄头更低,“是。”
“为什么别送。”闻既明几乎咬着牙。
“因为他不敢认全。”沈砚舟道,“半名一露,他立刻先切开自己和东壁那条线。”
这等于把卖灰位昨夜的话,从另一头再印了一遍。
旧照脉的人看见半名会本能多看。
而知道半名价值的人,看见半名会第一时间划清关系。
许白临显然属于后者。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再往自己手里多留半刻,便不是“季签不碰东壁”,而是“季签也曾认过旧照脉半名”。
这口锅,他不接。
可他越不接,越说明东壁这条线和他不是全无关系。
至少,他看得懂这半名有多烫。
许白临很快起身,连那叠旧册都不再继续翻,转身便要走。
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了一下,对守匣小吏道:
“东壁后格若再来旧样,只走病口,不走季签房。”
说完便走,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病口。
沈砚舟心里那层线,瞬间又扣紧了一格。
原来不止东验楼外账在替“病”收口,连许白临这边也默认:东壁后总格的旧样,一律转病口。
也就是说,原位空签、静路照开、病口转送、季签回避,这四层早已并成了一个默契。
而许白临,是这个默契的知情人。
“现在还不动他?”陆照微问。
“不动。”沈砚舟答得很稳,“动了也只会得到一句‘季签不碰病口’。”
“那下一步。”
“顺他给的路。”沈砚舟抬眼看向偏室后头那条更暗的夹廊,“既然他亲口说‘只走病口’,那我们就去看,病口里到底谁敢接这种旧样。”
闻照庭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也定了。”
“什么。”
“许白临不是最上头那只推位手。”他说,“推位的人若真是他,他今天不会躲东壁躲得这么利索。”
“他更像被提前打过招呼:今季你只管签,不管那只站错位的人。”
这判断让几人都静了一息。
因为它意味着,整条线还在往上。
许白临已经不是最底层角色了,可连他都在某条边界前主动收手,那站在他上头、敢决定“谁签、谁病、谁空位、谁替上”的那只手,就更不该小看。
风从偏室外那排旧匣缝里吹过去,发出一阵极轻的木响。
沈砚舟最后看了一眼许白临离开的方向。
他没看东壁。
可正因为没看,这个人今天反而把自己看得更明了。
他知道东壁有病口,有旧样,有半名,也知道那条线烫得不该沾。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他刻意不碰的那条路,去把真正敢碰的人狠狠出来。
许白临这一避,表面像退,实则也给了他们一把更准的尺。
今后谁还敢明着接东壁旧样、认病口回条、碰那张带半名的空签,谁就比许白临更深,也更靠近今季真正的推位骨口。
而东陆这种地方,能让许白临都主动绕开的口,往往不是最显眼的那只手最脏。
真正脏的,恰恰是那个不用露面、却能叫季签自己先让半步的人。
这也让他们更确定,接下来该盯的不是许白临。
而是许白临都默认要给路的那层总转口。
因为只有那层口,才配得上让季签明知有病、有名、有空位,却还能装作自己只是在按规矩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