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库副抄间在东陆不算显眼地方。
它不靠正门,也不贴主廊,夹在两排旧晒架和回潮库之间。白天常有人进出,却没几个人会多看第二眼。
正因为不起眼,才适合养那些“不该在正名上留下痕”的活。
沈砚舟几人没直接进副抄间,而是先在外头守了半个时辰。
他们看人,也看手。
副抄间里出来的人不算少,抱簿的、提条的、送湿纸的都有。可真看久了,能看出里头的人都有个共同毛病:
认现名认得很快。
谁叫哪张册,谁递哪格条,几乎不必停顿。
这正好反过来给沈砚舟提了醒。
昨夜卖灰位说得很死:旧照脉的人不先认整名,只认半名。也就是说,真正从那脉里下来的人,反而会在这类“人人都快”的地方,显得慢半丝。
“我们不能问谁碰过空签。”沈砚舟低声道,“那样全都会缩。”
“那怎么问。”闻既明道。
沈砚舟从袖里取出那张留位牌,指腹在被削坏的半个偏旁上轻轻蹭了一下。
“问半名。”
他们没拿原牌去撞。
而是先在旧纸上临出那半个偏旁,再补了一截像是从别处抄来的残边,做成一张“似名非名”的半页。
这不是伪造全名。
恰恰相反,是故意让它看起来像一张别人会嫌晦气、懒得细认的坏旧页。
因为只有这样,真认现名的副抄手才会一眼掠过去;真带旧照脉习气的人,才会下意识多停那一瞬。
半个时辰后,机会真来了。
一个负责给副抄间送午后旧页的小学徒被闻既明拿酒钱支开,沈砚舟顺手把那张半页夹进了送页堆最中间。
整套动作不快,但不显眼。
页一送进去,他们便分位等。
先出来的是个高瘦抄手,翻页极快,眼根本没在那张半页上停。
第二个是个抱湿布的小吏,连页都没展开,只抽了最边一张就走。
都不是。
直到第三个人出来,沈砚舟才在半掩的风窗后,看见了那半息最值钱的停顿。
那人三十来岁,穿得极净,左臂抱页,右手在分条。翻到那张半页时,他本来已要顺手放过,却在看见那个被削坏的偏旁后,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很短。
可不是认字的停。
像人在认一个旧习。
接着,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看整页,而是把那张半页抽出来,只看残边,不看中缝。
闻照庭在旁几乎立刻沉了眼。
“对了。”
“什么。”
“旧照脉认页,先认边角,再认主字。”他道,“因为太多旧页中缝会改、会补、会过水,只有边角火口和削口最难假。”
这说明,这人至少懂那套认法。
更狠的是,下一瞬他做的动作,几乎把这点懂直接坐实。
他把半页往桌角轻轻一磕,不是抖灰,而像在试页边有没有二次削薄的空响。
和闻照庭先前看那张留位牌时的判断,一模一样。
“追不追。”陆照微低声问。
“先不。”沈砚舟眼神紧盯着那人右手。
那人试完页,没有继续翻看整页内容,反而把它倒扣在旁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条极窄的补边纸。
不是要补。
是要遮。
他竟本能地想先把那半个偏旁遮掉,再送去别处。
这动作已经不是“懂”了。
这是习惯。
只有长期替旧页、旧名、旧底样做遮边的人,才会在看到半名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报上去,而是先遮。
“他不是里头那只第三手。”沈砚舟低声道,“但他在替那只手守名字。”
陆照微眼底那点冷意一下就实了。
这就够了。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口气抓全人。
能认出课库副抄间里有一只专门替半名、旧页、空签做遮边的人,这条线就已经狠狠往前拱出一大截。
那人很快把半页夹到一叠待送的旧册底下,自己则往内廊走去。
闻既明正想绕过去接,沈砚舟却忽然道:
“看他认不认现名。”
果然,内廊有人喊了他一声:
“程副抄,西架那批页先送过去。”
那人应是应了,却不是立刻回头。
他先把那叠夹了半页的旧册往怀里收了收,确认那张页没露边,才回那句“知道了”。
沈砚舟听完,心里反而更冷静。
程副抄。
这多半只是现名。
而且对方对这个名字的反应,不是出于本能,是出于习惯后的配合。
也就是说,卖灰位昨夜那句“旧照脉不认现名”,在这儿几乎被当场证实。
这人真正在意的,不是别人怎么叫他。
而是那张带半名的旧页有没有被外人看全。
“现在怎么办。”闻既明问。
“不动他。”沈砚舟道,“先跟他送去哪。”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总接心那只站错位的人。”沈砚舟说,“他是替那只手守名字的外壳。”
“壳后头,才有推位的人。”
闻照庭点头。
“而且这种守半名的人,不会只替一张页做事。他往哪送,哪就是更深那层认名口。”
程副抄很快抱着册子往西架廊去。
风把廊下吊着的旧白布吹得一下下拍墙,像谁在墙后压着心跳。
沈砚舟最后看了一眼那人怀里夹住的半页。
现在他们已能确定三件事:
课库副抄间里,确有人替旧照脉半名做遮边。
这人认残边、认削口,不先认整名。
而且他第一反应不是上报,是先藏。
这说明所谓“半名”,绝不是过去的残渣。
它到今天仍旧能叫里头的人紧张、遮掩,甚至本能露手。
“跟下去。”沈砚舟低声道。
“既然旧照脉不认现名,那我们就顺着他护住半名的那只手,去找真正该认它的人。”
只要那个人还在,半名就不是废纸上一块坏边。
它会是一把一直插在今季推位骨口里的旧刀,谁先伸手去捂,谁就离那道正骨最近。
而他们现在追的,正是那只已经忍不住先伸手的人。
只要顺着这只手再往里送半步,副抄间后头那层专管旧页去留的人,也迟早得跟着露口。
到那时,这张半页就不再只是试探。
它会变成一根能把整层守名口一起挑疼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