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页井那边的静牌没法硬抢。
老妪一看就是替病口守外门的人,你今日夺她一块牌,明日整条病路都会跟着缩回去。
沈砚舟几人绕回旧煤廊时,天已过午。
闻既明把今早翻出来的风单、折条和那枚“静”字的样式都摊开,眉头越拧越紧。
“现在能确定两件事。”
“第一,总接心原位早被养空。”
“第二,外账上他一直还在。”
“可最要命那张签,我们还没摸到。”
他说的,是留位签。
昨夜卖灰位已经把话点死了:真正稳的空位,不是把人写没,是把人留着,却永远不让他来按那一下手印。
只要那张留位签在,他们就能知道原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空下来的。
“病口会带签。”闻照庭道,“东陆这边,静牌只能通路,不能占位。要叫外头所有人都默认‘那格先留着’,一定另有一张不入正柜、却人人看得懂的签。”
“藏哪。”陆照微问。
“不在白校库,也不在东验楼正簿。”沈砚舟想了一会儿,抬头道,“在借风处。”
几人都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空位最怕什么?”沈砚舟问。
“怕湿,怕霉,怕久了不像有人在用。”他自己答道,“只要一格位长时间留着,就得常年调风、借晾、改湿。真正最先知道这格一直空着的,不是上头签字的人,是给它换风的人。”
这一层一说透,路便明了。
他们下午直接去了东后借风间。
地方不大,外头看着像普通堆旧扇骨、换旧风帘的杂房。可一进门,便能闻见一股和昨夜簿袋边那丝潮灰很像的气。
不是簿底灰。
是“有东西长期没人碰,却还得被养着”的那种空味。
守房的是个瘦得像风吹就倒的中年管事,脸上总挂着一点半病不病的笑,见人进来就先说今日不借风、只回旧帘。
陆照微半句废话都没给,直接把一枚从东验楼侧北阶顺来的废扣拍在案上。
那管事一见扣子,笑意立刻淡了。
“诸位要查哪门风。”
“东后总格。”沈砚舟道,“查留空那格。”
管事眼皮重重一跳。
这一跳,比任何否认都实。
“没这说法。”他嘴上还硬。
闻照庭却已往屋里最里那排旧风签看去。
风签挂得并不乱,可偏有一串最旧的被单独挪在角上,用灰布半遮着,像不想叫常来借风的人一眼认出来。
沈砚舟顺着也看过去,轻声道:
“你不识这说法,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那格’。”
管事脸一下白了半寸。
他意识到自己漏了。
陆照微上前半步,手已压住案边,“拿出来。”
这人到底不是白校库里真经得住事的手,被他们这样一夹,没再硬撑多久,终于从角柜下拖出一只扁匣。
匣子里没有正簿。
只有一沓旧风签,和最底下一张发黄的留位小牌。
牌上没全名。
只有半行被水晕过的字:
“……照留位,手印后补。”
最前头那个字被晕坏,只剩一个偏旁。
半名。
沈砚舟一下抓住了“半名”这两个字。
不是因为名字露了多少。
而是这正好印死了昨夜卖灰位的话。旧照脉认人,认半名;而原位那只手被养空的最早证据上,偏也只剩半名。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在刻意把整名洗掉,却又不敢真把那一格完全抹空。
闻照庭盯着那半个偏旁看了许久,忽然道:
“这不是后晕的。”
“什么意思。”
“是先削过,再过水。”他说,“有人不想让整名留下,又怕直接刮掉太硬,所以先削薄,再让湿风把前头晕开。”
这又狠了一层。
说明动手的人不是粗暴灭名。
而是要留下“像自然烂坏”的皮。
“手印后补。”闻既明把后四字念得很慢,“也就是说,原位那只手从来没来补过这一下。”
“对。”沈砚舟把那小牌翻到背面。
背后还有一行更淡的备注:
“静路照开。”
静路。
这和今早病口拿到的静牌狠狠扣到了一处。
原位空签、静路照开、外按照收。
三层已全齐。
东陆有人先把总接心原位养成空签,再替他开静路、做病账,最后用外按照收把整层皮缝平。
“现在不是猜他还活不活着了。”陆照微道。
“是确定有人一直在供着他活。”
瘦管事听到这句,终于撑不住,嗓子发颤:
“我只是借风……我只管照旧换帘,不管里头是谁。”
“谁叫你照旧。”沈砚舟问。
管事嘴唇动了动,像不敢说。
闻照庭忽然把那张“手印后补”的留位牌往案上一放,手指轻轻点着那半个被削坏的名字。
“你不说也行。”
“但你该知道,能碰旧照脉半名的人,不会喜欢别人替他削字。”
这句话像一柄最薄的刀,从这人心口最虚那层缝里直送进去。
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是我削的。”他急声道,“是课库那边送来时就这样。”
“哪边课库。”
“副抄间。”
这一句,再次把线往里带。
先前他们只知道第三手像课库抄录手,如今借风处这张空签,又是从课库副抄间送出来的。
也就是说,推位这事至少有一截手,埋在课库副抄间里。
而那只站错位的旧照脉第三手,很可能就是借着这层副抄壳,被慢慢推上总接心去的。
沈砚舟把留位牌收起,声音压得极稳:
“这张牌我们拿走。”
管事脸色又白。
“拿走了,我怎么交代。”
“你照旧挂风。”陆照微道,“就当今夜什么都没少。”
她说完便转身,半点不给这人继续求的机会。
几人出了借风间,外头风却忽然比进来前更冷。
闻既明低声道:
“有了空签,也有了静路,现在只差知道那半名是谁。”
沈砚舟摸着袖里的留位牌,眼神沉得很深。
“不。”
“还差一件更急的。”
“什么。”
“查清课库副抄间,是谁敢替这种半名签削字。”
因为能碰旧照脉半名的人,已经不只是里面那只站错位的第三手。
外头至少还有一层人,在替他改名字、养空位、守静路。
这一层,才是他们接下来最该狠狠开的皮。